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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芸生临终前咳血长谈
(2007-11-6 16:12:15)
出版与近代文明

  王建辉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  2006.4
  《出版与近代文明》是作者的近代出版史论专著。本书既有学术大视野下的宏观研究,也有近代出版史的微观研究。
  河南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营销部
  联系电话:0378-2825001

张建安
  
  王芸生(1901—1980),天津人,著名报人。
  
  著名报人王芸生的名字,是与《大公报》紧紧联系在一起的。早在1927年,26岁的他便因与《大公报》总编张季鸾进行一场笔仗而相识相知;两年后进入《大公报》,连续工作达37年之久。他与《大公报》有着别人无法相比的感情。
  在那里,他撰写了《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》,从1932年开始一直连载达两年半,无一日中断,每日文前冠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国耻认明,国难可救”十六字,以确凿的事实告诉国人,在鸦片战争后中国所受欺凌,激发国人奋起救国。
  在那里,他发表了许多影响深远的重要文章。以“不党、不卖、不私、不盲”相标榜,论政而不参政,经营而不为赢利,以言论报国,代民众说话,努力捍卫国家与民族的利益,追求新闻的自由与客观。《前进吧!中国》、《暂别上海》、《不投降论》、《为晋南战事作一种呼吁》、《拥护修明政治案》、《看重庆、念中原!》、《日本投降了!》、《论雅尔塔协定有感》、《莫失尽人心》……,数不清的文章(尤其是社论),展示着他令人惊讶的才华,以巨大的力量影响着舆论界,并影响着中国政局的进程。
  在那里,他结识了一大批志同道合的同人,张季鸾、胡政之、曹谷冰、李纯青……,他们共同经营一项了不起的事业。而在张季鸾于1941年去世后,王芸生更成为《大公报》的核心,带领着同仁们在动荡年代品尝着盛与衰、荣与辱的苦乐酸甜。
  即便后来的“文革”特殊年代,当有人试图从以前《大公报》所发文章中寻找整人的所谓“证据”时,王芸生也总在尽可能地保护以前的同事。尽管他的处境非常危险,“文革”中已失去正常的“言论自由”,一度被打倒,但在一切批判会、声讨会、斗争会中,他总是说:“《大公报》一切反动、反革命的文章都是我写的,或是我授意写的,而且每个被授意的人都曾经反对过我,都被我用当时的权势压下去了。总之一句话,《大公报》就是王芸生,王芸生就是《大公报》。”[1]
  “四人帮”垮台,王芸生以其敏感的政治触觉,意识到时代的转变,兴奋异常。只是,他的身体已大不如前。1979年,王芸生自感体力不支。七八月间,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。主动要求住院。不为别的,为的是能够有时间,有安静的地方,重新修订他的著作《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》。于是,一个病重的老人又拿起被迫搁置多年的笔,开始了超强度的工作。近半年的时间,他都在超时工作,想要补回失去的光阴,可是,他的肝脏经受不住这样的压力,他终于病倒了,一口一口地吐血。
  1980年初,经过无数风雨的王芸生,已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。他念念不忘的依然是《大公报》。他与守在病床前的小儿子王芝琛进行了临终前的咳血长谈,将憋在心里多年、深深地压抑着自己的话讲了出来。
  有一天的谈话是从朱自清的散文——《背影》开始的,王芸生沉痛地说:“朱自清留给后代的是他的背影,而我,留给你们的却是永远难以抹去的‘阴影’。”[2]
  本来是时代使然,使《大公报》最终退出历史舞台,而王芸生却说自己把《大公报》葬送了。他尤其痛心疾首的是,在60年代,他不应该迫于压力下写《1926—1949年的大公报》这一“最大的违心之作”,进行“自我讨伐”,不仅对自己也对张季鸾使用极为苛刻的语言……说到痛心处,王芸生泪流满面:“真没想到,在那场‘围剿’《大公报》的战斗中,我居然成了可耻的一员。是我自己把《大公报》埋葬了!”[3]
  他想着张季鸾,喃喃地说:“我的回忆录,我的自传,我就决定不写了。我那四十年一天都不差的日记,都已经在破‘四旧’中烧毁了。在烧的时候,我就决定不写了,永远不写了。……可是,我还欠季鸾兄一篇他的自传。我答应过他的,他也说这件事非你莫属。……我多少次动念头想写,可是多少次都放弃了。他潇洒、儒雅、大度、宽厚,才思敏捷。我自量没有这个文采,恰当地还一个真正的张季鸾给世人。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历史人物、时代的俊杰,还要再编排一些‘帽子’给他戴上?这支笔如何下得去?”说着说着,王芸生又一次老泪纵横,颤抖着拿出一张白纸,从上往下一扬,纸片儿轻轻地缓缓地落在地上。王芸生看着那张白纸,仿佛看到冥间的张季鸾,说:“寄给他,寄给他,我的白卷……”很久很久,他才无奈躺了下来,整夜失眠。[4]
  他也想到了陈布雷。陈布雷原为自由报人,“议论周匝,甚负文名”,深受王芸生仰慕。可是,陈布雷后来成了蒋介石的秘书长,便再也无法发表自由言论了,虽以清明廉正而在官场上“独树一帜”,但最终却仰药自杀。在给蒋介石的遗书中,陈布雷写道:“我心纯洁质直,除忠于我公之外,无一毫其他私念。”王芸生免不了这样评价:“(陈布雷)一连二十年,伴蒋作幕,操笔为文,参与机密,始终当要津。蒋的文告,几乎尽出陈手,大本《总统言论集》,每个字都是陈布雷吸纸烟咽苦茶从他的脑子里挤出来的。”“他的‘忠’,并非‘忠’于国家,更非‘忠’于人民,也非‘忠’于他的党,而是‘忠’于蒋介石一个人。这样‘忠’是‘妾妇之忠’。”王芸生与陈布雷,各自所走的“政治道路”截然不同,本无相通之处,可是王芸生无法忘记陈布雷。他也无法忘记,自己与《大公报》的经历。弥留之际,王芸生想起陈布雷亲口对他说的一句话,梦呓般自语道:“我如同已经出了嫁的女人,只能从一而终了……”[5]
  他还惦记着另外一个人。1980年4月间,王芸生经常处于昏迷状态,每当清醒的时候,他总盼着有一个人能来看他。一天,他悄悄地问:“今天有什么人来过?……”过了一会,他又慢慢地说:“我想……纯青不会来看我了吧?……”[6]纯青,即李纯青,是王芸生多年的同事与挚友。可是,在1957年“反右”时,个别心怀叵测的人,借组织之名一再让王芸生交代与李纯青的关系,并说他们已经非常清楚,“主要考验你是否向党交心”。并向王芸生保证:“只是组织知道一下就行了,不会扩散,对李纯青不会有什么影响。难道你连党中央都不相信了吗?”[7]在这样的情况下,王芸生写出了“交代材料”,而李纯青却石沉大海,再无音信。王芸生认为自己愧对老友,直到临终,心里的疙瘩也一直无法解开。当李纯青真正来到王芸生的病房来看他,并说:“我想告诉你,1957年没有你的‘交代材料’,我的际遇也是一样的。……”可惜,王芸生已陷入完全昏迷的状态,无法再听到任何话语了。李纯青失声哭泣,连连说:“我来晚了,我来晚了……”[8]
  1980年5月30日,王芸生带着无限的遗憾走了。
  他临终前的许多日子都是小儿子王芝琛陪他度过的。王芝琛回忆:“父亲临终的情景历历在目,他爱,他恨,他悔,他无奈,他长叹,他悔恨自己葬送了《大公报》。但他确实像水兵爱大海一样,热爱《大公报》,《大公报》是他一生的追求,是他魂系的地方。1949年以后,他为了《大公报》存名,四处奔走,祈求各方。然而临终前他却说,《大公报》的确是一个历史的产物,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文人论政已是明日黄花,今日的喉舌已不再需要它了。”[9]“他还对我说:‘如果你要研究《大公报》,现在还不行,20年之后或许有可能。”[10]
  王芸生的预言令人惊异地成为现实,同时也见证了时代的进步。
  
  注释:
  [1][4][6][7][8]王芝琛:《一代报人王芸生》,第226、250—251、249、217、249—250页,长江文艺出版社,2004年版。
  [2][3][1O]许水涛:《王芸生之子王芝琛访谈录》,见《2005年中国文史精华年选》(向继东编选),第36、35—36、32页,花城出版社,2006年版。
  [5]王芝琛:《王芸生与陈布雷》,《传记文学》1999年第1期。
  [9]吴超:《世间自有真情在——<一代报人王芸生>出版后》,《纵横》2005年第2期。
  
  
(据《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》,张建安著,北京: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)
  
  
ID:2413 发布人: zxf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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