喻的痴

　　《汉口中西报》创办于1906年5月，为湖北著名报人王华轩独立经营的商业报纸。开办时以“注重世界知识”，“开通风气，提倡商务学务”为宗旨。清末民初的报馆馆员多为留日学生(但非革命党人)。喻的痴，黄冈人，1909年加入该报工作，本文即为作者回忆清末民初武汉新闻界情形而作。文章原载于《汉口中西报万号纪念刊》。——编者

　　

　　

　　不佞无文，执新闻业，忝为报人，阅二十余载，而于《汉口中西报》，自建元三年甲寅暨乙亥，自三千号暨一万号，阅年二十有二，阅日七千有奇，则在断续中始终其役焉。洎兹万号届满之日，回首前尘，侥仰身世，倦念《中西报》三十年来经营之惨澹，遭遇之迍邅，不禁百感横胸，有为之低徊慨叹不能自已者也。

　　先是清光宣间，正《中西报》崭然露其头角于汉上，时予年甫二十，负笈黄州。初不解新闻业为何事，惟感念清政不纲，国势日岌，年少气盛者，鲜不慨然抱改革之志。蕲春方觉慧、詹大悲，罗田何亚新暨同邑宛思演诸君，同学中富于革命思想之尤者也，俱与予交笃且密。课余暇晷，辄相与共读新闻纸或其他鼓吹革命刊物。寒夜青灯，对床风雨，每感痛国是，未尝不淬厉激昂，互以匹夫兴亡之责相勖勉。而予于报载时论，且选其沉痛激越之作，手录成帙，研讨诵读，是乃予读报之始也。

　　己酉秋，大悲、亚新因故离校。居武昌逆旅中，获识湘中革命党人蒋翊武、刘尧徵、何海鸣诸君，遂参加革命运动。时思演虽尚留校，然亦早与党人相结纳，先后列籍日知会、群治学社矣。庚戌冬，大悲遣尧徵、海鸣，徒步走黄梅，约思演出资组办《商务报》，为宣传革命机关。发行甫数月，即以汉口吴一狗案，被勒停刊。未几，大悲、海鸣复以予同邑党人梅君宝玑之介，识邑富家之胡雨村者，劝其斥资组办《大江报》。黄季刚、查光佛诸君皆与焉。既出版，持论尤激烈，抨击清室权贵，不遗余力，旋被封禁，大悲、海鸣俱入狱。予与两报编撰者既皆素所交好，而两报又同为暴力所摧残，以是刺激之故，所感兴奋于新闻业者则益浓厚，几无日不读报，亦无日不有志于办报。予办报之迷信与嗜好，中于此矣。每见报载时事论评，辄仿效而自为之；见报载感时诗歌，辄揣摩而自和之。间择稍自信者，化名寄投报馆，偶见登出，辄欣然如应试获售，乐不可支。迨辛亥革命告成，言论解放，壬癸之间，武汉新闻业称盛一时，报馆林立，不下十数家。时予虽他有所役，仍未尝一日忘情于此。间撰时论，投登各报，以略抒其胸臆，而所获酬报则颇丰。私以谓苟从事于此。所谓进德立言，淑世牖民云者，虽未敢妄以自诩；顾恃卖文为治生之术，其人格高沽，不较彼依人作嫁，暮夜乞怜者，迥有霄壤之别耶?因是窃尝引以自豪，俨然以记者自命，不复作别图矣，斯乃予开始进身报业之始也。

　　癸丑赣宁之难作，革命党人，死者死，走者走，予亦悄然遁归里门。居恒抑郁无聊赖，遂婴咯血之疾，濒危者屡。其年秋，《中西报》主人王君华轩，以辛亥阳夏之役，机械铅椠，悉燹于兵，辍业已两载。至是大局渐定，武汉商场亦稍苏，遂拟收拾余烬，卷土重来。几费经营，始先恢复维新印书馆，创刊《汉口晚报》一大张，以为《中西报》复刊之基础。聘凤君竹荪主编务，予弟血轮主笔政。时血轮方服务夏口法院，间为文投载《国民新报》，获识其主笔许君止竞，遂以许君之介绍，始为报人矣。其时风气初开，汉上夕刊，独此一家，一纸风行，不胫而走。故创刊之始，即日售万数千张，营业殊不恶。无何，王君更毅然规复《中西报》，合晚报为一家，日出三大张。任编撰者，于竹荪血轮外，则为杨幻庵、金缄三、喻耕屑、王痴吾(始为《国民新报》编辑，华轩亲弟也)诸君。《中西报》之在武汉商场固有发行六年之历史，印象较深，信誉亦著，因之复刊未久，营业亦复旧观。既而金君他去，主撰无人，血轮介予承其乏，而予以咯血之疾，尚待调治，未敢出游。且当时报纸言论，军阀方严加钳制。大抵聊备一格，初不计时间性，予遂得遥领其职务，由家寄稿，月十数篇，篇数百言，聊以塞责。强半肤泛违心之论，未尝敢稍伸正义，略抒谠言，以触时忌而获重咎。盖自甲寅迄丙辰，忽忽三载矣。丁巳春，王君更扩展其业务，增刊《中西报》一张，另创办《汉口日报》，以与晚报为一家，亦日出二大张，一再促予赴汉主其事。既至，稍事部署，即出版。仍以幻庵主编晚报，予与聂醉仁、邓漱秋、叶聘三诸君，分担日报编撰。《中西报》仍由痴吾、耕屑、血轮负其责。斯又予实行投身报业之始也。

　　时《中西报》编辑、发行两部，设张美之巷一号，《汉口日报》、《晚报》编辑部附焉，共事者十数人。编撰事竣，值春秋佳日，则相偕游览名胜，间眺郊原。风雨晦明，则相与流连诗酒，遣兴声歌。《大汉报》之朱君钝根、易君雪泥；《新闻报》之凤君竹荪、曾君莘庐、王君子衡；《商报》之盛君了庵、邹君碧痕；《江声报》之杨君绵仲、罗君普存；《国民新报》之熊君南荒，又先后以同业之谊，相与过从甚密者，其乐融融，初未尝以为苦也。讵其时同人精神，群集于《汉口日报》，持论严正，编法新颖。虽为阅者所称许，而营业卒无起色。未两年，折阅万余金，不复能撑拄，而幻庵、痴吾，又相继尽瘁而死。王君颇心灰，遂决计停刊，惟暂保留晚报，单独发行，挽予专任其役。《中西报》于耕屑、聘三外，则以痴吾犹子丽生继其业，醉仁专为申报通信，漱秋转入《公论报》，血轮亦自办扬子通信社，相率而去，颇有风流云散之概。又两年，晚报亦停业，予复转入《中西报》，主持编撰。未几，维新印书馆遭回禄之灾，机械铅椠，又付一炬，且死伤员工二人，《中西报》业务大受顿挫。幸王君艰苦支持，尚未至一蹶不振。然视前数年，已渐趋落没矣。斯时也，予亦先后受上海《新闻报》、北京《京报》驻汉记者之聘，逐日发电通信，镂心绞脑，沐雨栉风，草草劳劳，不遑寝馈，不似曩之优游暇豫。然仍以《中西报》之编撰为主干，以为予服务社会终身事业之基础，其在斯乎?迨丙寅秋，党军北伐，奠定长江、汉上新闻业，以各党报之锐意改革，壁垒一新。各商营报纸，受环境之支配，为经济所限制，不免相形见绌，骤呈江河日下之势。《大汉》、《江声》、《正义》、《大陆》、《群治》及《商报》、《国民新报》诸家，相继辍业。《中西报》虽犹忍痛挣扎，冀维现状，而日积月累，已亏折不堪矣。兼之口口党徒，肆其淫威，压迫干涉，无所不用其极。《新闻报》之凤君竹荪、《大汉报》之祝君润湘，且各假细故，被逮入狱。《中西报》因登载蒋总司令在南昌演词，触彼忌讳，亦栗栗危惧，日夕不自安。予所兼上海《新闻报》通信职务，更时被挑剔指摘，动假反革命之罪名，警告恫喝，竟至停顿数月之久，荆天棘地，朝不保夕。不得已辞退《中西报》编撰事务，匿迹消声，苟全性命。综计自甲寅迄丁巳，又自丁巳迄丁卯，服役《中西报》，前后十有四年，至是乃暂告脱离矣。

　　丁卯而后，予仍居汉专致力于通信事业，于上海《新闻报》外，复先后受聘于南京《京报》、《中央日报》、天津《大公报》诸家，驻汉发电。继又先后受聘于汉口《民国日报》、湖北《中山日报》两家，担任编辑。及己巳秋，更远游皖江，一行作吏，弹指四年，无复机会再为《中西报》一竭绵薄。每念及之，辄为惭感。庚午岁暮，归自皖南，晤王君，历述馆中亏累困窘之状，若将岌岌不可终日也者。时耕屑犹在汉执其通信旧业，亦数过予谈及之，相与太息不置。颇以予侪业此垂三十年，虽碌碌无所成就，要皆肇基于《中西报》，倘坐视此具有悠久历史之区区基业，一旦隳败，恝然不顾，宁不为天下笑?耕屑久居汉上，与各方情感素洽，信誉尤著。因为奔走筹划，冀维垂绝之局。适值八千号届满，爰为举行纪念，征文增刊，充实内部，扩展篇幅，俾重整旗鼓而图振作。果未几广告销行，俱见起色，意者转危为安，殆将渐入康复之境乎。孰料辛未夏，巨浸稽天，汉市沦为泽国。匪特商肆罢市，无业可营，即印刷沦没水中，员工避难远走，势亦不能不暂停发行，徐谋规复。计自夏徂秋，辍业三阅月，所蒙损害之钜，曷堪细计。其后王君虽犹收拾残余，苦心擘画，续刊复业，顾以元气再伤，打击过酷，益竭蹶不堪复振矣!越年余，环境与经济之双重压迫，不复能堪受，不得已决计宣告停业。而耕屑与予，仍斤斤于此固有基业，不忍任其断送。几经协议，几经张罗，毅然再作冯妇，攘臂而前，结果以租赁之约，代肩艰巨。推耕屑为总经理，予任总编辑，而以王君之侄丽生任协理，协助营业事宜。他若编校、发行、印铸诸员工，概仍其旧，惟补充编辑、会计三数人而已。予辈于改组之初，私誓各以奋斗之精神，最后之努力，节衣缩食，忍苦耐劳，以期撑支危局，突破难关，俾偿复兴旧业共存共荣之愿。是为壬申四月也。

　　既改组，精神重振，耳目一新，重以各方之殷殷爱护，兼营印刷业以资弥补，量入为出，挹彼注此，尚能于艰难拮据中，维持现状。而纸面革新，亦得于可能范围内逐渐推行。如京、沪、平、津各地，专聘访者，发电通讯，往往特别重要消息，捷足先登，颇为阅者所满意，其一端也。他如言论公正，纪载翔实，尤孜孜然，未敢稍坠固有声誉。副刊《柝声》，由予躬亲撰辑，凡先贤遗著，海内孤本，有关国故文艺、经史考订诸作，征集搜罗，选校刊载，以冀发微阐幽，于国学稍有贡献，更为读者所欣赏，国内公私立大学订阅者颇多。至兼营印刷业务，增置各种机器，各号铅字，承印书籍、杂志、簿记、图表之类，月数十种，靡不精审可观，曾博一时之誉。馆内员工，各在长期奋斗中，刻苦淬厉，勤慎努力，始终不稍懈。虽穷困至衣不蔽体，食不果腹，亦始终不气馁，其精神则尤武汉同业中三十年来所仅见。耕屑与予，益为之感奋惶愧不自安，日夕皇皇然奔走栗碌，困心衡虑，以求营业稍获转机，俾我久共患难诸员工，稍获安慰，进而无负旧主人付托之重，各友好爱护之殷。自谓具兹精诚，宜邀天助，殆将渐入康庄之境。无如我辈命薄运蹇，水旱迭乘，市场凋敝，复值国难严重，人事变迁，匪但销行广告极度衰落，即所赖以挹注之印刷业，亦骤然一落干丈。甲戌、乙亥之交，困窘之状，不可告人。始而罗掘之计俱穷，继而告贷之路俱断，终则各脱簪珥，倾箧笥，以典质度其日。深夜未开印，日午未举火，殆为常事。予辈生平未历之艰苦，鲜不备尝，而诸员工犹未遽灰其心，仍图最后挣扎。又数月，债负累累，情势岌岌，一筹莫展，百计俱穷，力竭声嘶，焦头烂额，无可奈何，惟有知难而退。因协议解除原约，举以奉还于旧主人王君华轩，继续出版，是为乙亥十一月也。

　　溯自壬申四月，迄乙亥十月止，耕屑与予，以租赁关系，负维持之责者，三载又半，亏折不下两万金。耕屑与予之家荡于是，而耕屑之创痛则尤深且钜。若夫馆内员工数十人，三年间所感受痛苦，所牺牲精力暨其损失，更重且大，同归虚掷，了无代价。是又耕屑与予，至今所耿耿于怀，未尝或释者也。至予与《中西报》，综合计之，自甲寅迄丁卯，又自癸酉迄乙亥，先后十有七年，及此亦告一结束矣。

　　王君华轩，三十年来所经之营之者，《中西报》耳。兹复以七十老翁，实逼处此，不得不贾余勇以承凋敝，冀挽颓波而保基业，抑岂得已者哉。十一月朔，既赓继出版，再肩艰钜，重光旧物，以旧友管君雪斋主编撰，员工强半仍其旧。纪载言论，亦与前略同。越一年又一月，以逮今日，适发行届满一万号，且有增刊纪念之盛举。他姑不论，即回想此一年来，骤承衰落之余，百孔千创，左支右绌，竟能艰难揞拄，延续濒危垂绝之局，至一年有余，其坚苦卓绝之精神，能不令人钦佩?予辈《中西报》旧侣，又能不为之惭愧。惟王君具此大毅力，抱此大决心，惨澹维系，必强不可为而为之者，则《中西报》之寿命，殆中折于去年今日。安能幸跻于全国新闻业中具有万号历史之列，得尾附于《申报》、《新闻报》、《大公报》、《时报》、《时事新报》五家之后，忝为全国第六位之报纸乎?斯乃今日差堪引以告慰于王君，而为《中西报》寿者也。

　　虽然，人生所最留恋难忘者，过去种种也。苟于今日万号欣慰之余，追溯三十年来遭遇经过，实有不堪回首者焉。辛亥燹于兵，癸亥毁于火，辛未淹于水。此区区者，一再覆没于水火刀兵之厄，其彰彰者也。若其间所遭遇专制之淫威，军阀之摧毁， 党之压迫，禁发行也，罚停刊也，封报馆且捕编辑也，靡不备历。所感受时局之颠簸，市面之影响，人事之演变，被牵累也，受损失也，遭欺侮且危害也，又不一而足。三十年问，几无日不在危疑震撼险阻艰难中度其生活，追惟旧事，历历在目，能无痛定思痛，为之怆然者乎?即予个人而言，从事于此者二十余载，载履艰贞，永言矢志，自少而壮，自壮而老，老而百无一成，德未修，名未立，业靡所就，而今也遁迹故乡，杜门思过，不复敢言当世事。曩者窃以自诩所谓进德立言者安在?所谓淑世牖民者安在?所谓服务社会、期稍贡献者安在?所谓卖文治生、聊以自存者又安在?抚今追昔，能无感痛?抑且报人生活，劳苦十百倍于他业，夙兴夜寐，皇皇无宁息，日伸尺幅之纸，秉半秃之笔，呕其心血，沥其脑浆，困其思虑，瘁其才智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朝如斯，夕如斯，虽至力竭声嘶而弗已。甚至侮权威而捋虎须，伸诛伐而中螫毒。招尤丛怨，履险蹈危，更随时随地，感受精神上痛苦与刺激而弗自安。以有涯之生，赴无涯之役，日股月削，有不甫壮而老，未老先衰者乎?向使如所谓此中有黄金屋，拼有价之文章，博虚荣之富贵，尚亦有利，人或乐为。而予辈穷措大，又硁硁然安其遇拙，拘守绳墨，爱惜羽毛。既不欲视此为捷径，暮夜钻夤；复未敢视此为利薮，蝇营狗苟。若彼诈欺攘夺之事，卑污龌龊之行，尤所深恶痛绝，引为奇耻大辱，而不敢稍自蹈之者。南辕北其辙，曲突而徙薪，坐失机缘，又有不寡合无闻，依然故我者乎?此予所以于兹万号纪念之日，侥仰身世，有不胜其感痛者焉。不徒予辈之卒败于此，即《中西报》之遭遇迪遑，颠危困顿，以至今日者，又何尝不缘于此?噫!予所视为终身事业也者，既于此扫地以尽，正如败军之将，不敢言勇。方惶愧感痛之未遑，尚复何颜举此琐碎之言，喋喋于读者之前，遗诮大雅?徒以王君、管君一再寓书责文，义不容辞，爰敢本其感想，拉杂书之如此。谓为我与《中西报》一部伤心史也可，倘亦读者诸君原其情而乐许者乎?

　　

　　

（据《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（全八卷）·第一卷》，章开沅、罗福惠、严昌洪主编，湖北长江出版集团、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