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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年之回顾——著述家邝富灼述
(2006-3-1 14:59:24)
出版与近代文明

  王建辉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  2006.4
  《出版与近代文明》是作者的近代出版史论专著。本书既有学术大视野下的宏观研究,也有近代出版史的微观研究。
  河南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营销部
  联系电话:0378-2825001

邝富灼
 
 
  余家世业农,居粵省台山县一小村,村距县城十能里,同村仅十家,俱邝其姓,余以一八六九年(同治八年)生于是,行二,上有一兄,下有一弟二妹,幼时,家况清苦,余父不善治生,益以食口既繁,薄田数亩,殊不足供温饱,恒以甘薯代饭,终岁衣褐跣足,惟新岁始获著履耳。余甫能步,即须助作佃工,牧牛挚水,终日孜孜不已。余八岁入村墊,肄业四年,毕四书,五经亦习一二,顾日后则遗忘殆尽矣。记在塾时,师甚严厉,学生不成诵者,以朱涂面示罚,余罹此刑,不止一次也。又忆一日,师以事他往,嘱吾辈静坐念书,吾辈待其去后,即喧哗游戏恣意耍乐,不意师忽回,睹吾辈状,大怒,遍挞吾侪,在塾之事,今尚能历历记忆者,以此为著。
  余度半农半读之岁月,忽忽至十二龄,余父以乡间务农,终非为余展足之地,且习见乡人之往美国工作者,辄囊赀而归,颇思遣余渡美。会有邻人自彼邦返,而拟重往者,余父谋以余托之,得其许诺,余亦喜有此壮行,于是余父为余假得资斧后,余遂于一八八一年(光绪七年)冬季,偕同行者十六人,离别乡井,向香港出发,临行时,祖母尚健在,祖母倚闾嘱以慎择良友一语,言犹在耳,惟余白美返时,二老已不可复见矣。
  自余家至香港,今只需二十四小时,当时则需五日之久。海中遇风,船颠簸不已,余等皆大窘,既抵香港,始悉年內无船开行,同人因废然作回家度岁计,新正始再往港。小住数天,同行中有一童子,年与余相若,同人俱外出,吾与童子,特以年幼奉命留店中,待诸长者去后,吾二人亦潜出游睹,余少见世面,即本邑县城亦罕至,今骤见香港之繁盛,惊奇不已,终曰走览,不觉倦乏,见两妇衣长裙,雪白之脸,蔽以黑纱,深以为异。又在市中,见摊上售物如糖,购而食之,方悟为西人所用之酵团,寻又见零售劈橘,每片取价一文,余衣袋适有一钱,乃掷诸摊上,取橘一片,置入口中,迨摊主执钱细视,曰,此铅钱耳,余大窘,幸同行之童,为余代出其值,始得解围,当日之村鲁情形,今日回想,犹不禁哑然失笑也。
  余等居港数日,旋乘一邮船名“中国”者,首途赴美,舟中乘客甚多,几无隙地。缘美政府已通过,禁止华工入口之例,数月后便实行,故在此数月内,华工之拟入境者,争先恐后,邮船每渡赴美,无不满载而往。余在舟中,见乘客与余年龄相若者甚多,皆携有篮箧,实以家人所赠之果饵,余以家贫独缺,见他人食,不禁垂涎,加以途中遭风,浪如山立。昏晕不快,饭不能下咽,益觉果饵之可口,同行者见余馋状,乃以少许馈余,又有一人授余英语。船抵三藩市(俗称金山大埠),同行长者,示余坐行李货车之顶,往中国市(此为金山埠华人聚店之街)。余初见街上电车往来,心大奇之,时美人之不肖者,见华工联贳入,竞持洋葱向余辈投掷,此等侮辱,即为余登新大陆,所受之欢迎也。
  当时市政府见华人纷至沓来,而法令又未便施行,为消极之抵制计,乃下令限制每家住户,不得超过一定人数,违者处罚,余因此不敢明居室中,匿于地室数日,其后余转往撤加缅度sacramonts(粵人称之曰二埠以其繁盛及华侨之多仅亚于金山也),投吾叔,吾叔业菜贩,为我介绍,入一美人家当执农之役,每星期得工值金币一元,是家待余甚优渥,主人有一子,与余尤相得,常以十钱银币赠余,由是余始事储蓄。
  余叔虽不学,然知英语可为余进身之益,因命余就中国市纲纪慎(按此为撤加缅度之中国市)教会设立之学校读夜班。余是时年方幼,不经世故,交友不辨损益,不久遂为恶友所诱惑,习染赌博,并嗜观戏剧,对于学业日渐懈怠,终且辍读矣,而积蓄亦尽罄。此事为余叔所闻,乃向余大加申斥,复命余入夜校肄业,时校中之新任教师为陈才,与余初面,即垂青眼,对余百般诱掖,导余于正轨,使余感愧不已。初余不知基督教道,在舟中时,已习闻诽谤教会之言,先入余心,故余之肄业于该校,纯为英文起见,而对于教会,则抱与我无涉之态度,比与陈君善,受其热诚之感化,余向之成见,始渐消融。同时校中同学之德行,复与余以良好之印象,余既日与端人相处,久之受其熏陶,颇有向道之意,然胸中犹徘徊万端,不能骤决,则以向日习染,根深蒂固,一时未易排除,且环顾父母亲友,俱非教徒,苟余一旦进教,彼辈势将与余脱离关系,即余亦常自问,余家敬神拜祖,历代相传如此,苟余皈依基督教,必将与家人背道而驰,诚使基督教之道,能永久可恃,则亦无他,否则余损失之巨,宁堪设想乎。因是疑虑,顾每与信徒辩论,又终为其道所说服,余之思潮,由是起伏不已,踌躇而莫能决。
  适于是时,余之毗邻(在中国市),遭回禄之殃,波及余所居之地室,余之什物,俱被火焚化,乃他徙。顾新仍居仍晦暗湫隘如昔,兼以吾叔嗜阿芙蓉,吞云吐雾,使室中空气,益闷不可当,余囊固已厌此为地狱之居处,至是遂决意作迁地为良计,谋诸陈君,询以教会公所之室,可否容一席栖身地,教会原无此例,第鉴余苦况,特允之。余旋将吾意告诸亲友,时叔适去他邑,以余托之其友,渠闻余言,殊不以为然,惟见余志决,则邀集同乡之老成者,齐来劝阻,谓如必欲迁入教堂,亦当先禀父母俟其许可而后行,余不答,取衣物捆作二包,自携其一,友人携其他,扬长而去。
  余寄居公所凡四年(约白十五岁至十九岁),此时殆为余一生建立事业之关键,以斯时余友尽善士,陈君授余中文与圣道,待余诚恳如家人。西妇加凌敦Carrington氏,亦刮目相待,授余英文及初等科学,当日所之生理学,天路历程,斐洲游记等书,俱深入余脑中,至今不能忘。每星期加入学道会一次,按例作学友,如是者半载,即蒙教会为余施洗,而成正式教友,同时余仍执役于人家不辍,所得工资虽不丰,然余能衣食俭约,节省金钱,寄回家中,付还来美时所贷之旅费,补助家用之不敷,即吾兄之完姻,亦藉余之力焉。
  按余之皈依基督教也,主因为益友之提撕警觉,此为理知之体认,为感情之激动,而非有彻底之觉悟者也,故余常觉试诱之环绕,而无法自脱,一夕,余工中还家,途中闻金角声,因趋视之,则见救世军,方在街中,作宣道之举焉。余奇其行,因立而观其究竟,则觉其传道之热心异常,不顾人之诽笑。
  救世军之至西方也,此次原为创见,居民不明其用意,所往视为怪物,无赖之徒,从而揶揄之,百方侮弄,阻其进行,但彼中人漠不为动。其时各派教会中人,亦因未明其旨趣,讥为无理取闹,自招凌辱,用是彼等所处之地位,其窘苦之状,可想见矣。余独敬彼等集会、聆其真理,久之,余觉彼等所奉之信条,固有深谛存焉、而余私心、亦颇愿仿行,以冀得救之志。自是厥后,方寸常感不安,继日以增,卒至不能忍受,俯伏帝前呼吁求救。一夕,余又在会中听道,良心正悲痛自责不已,闻主讲者邀认罪之人,上讲台前悔忏,余亦随众前往,主讲为余代祈主恩,余亦切心祈祷,条忽之间,觉自仿佛如置身基督之前,基督立于小邱上,鲜血自心窝涓滴而下,此情此景,为吾毕生所不能忘者,自是吾已彻悟,基督之血是为罪人而流,因之,吾人之罪戾得以赦免。是夕,余离会后,良心上如释重负,宛如更生,举凡所见之天地星月,与乎人间万物,无不现其光彩,心中不禁惊喜欲狂,自后余逢人,即述己所阅历,该军每聚集时亦嘱余作证,因此而受人之笑骂凌辱,不可胜数,以余为华人,所遭较之西士为尤苦,然余始终不以此为意。
  初,救世军久拟向华侨宣道,顾苦未得谙华语之教士,比得余为其士卒(救世军称信徒为士卒),遂欲实行其事,爰命余往金山大埠之救世军大本营中,练习宣教事宜,自兹后余不复执佣役之业,而专受救世军之供给。六月后,练习事竣,奉遣至太平洋岸各城作布道旅行,凡加利福尼亚阿利罔华盛顿各城邑,余之足迹几遍。余到各处传道,因余为华人,受人攻击特甚,加以当时太平洋岸一带地方,排斥华工激烈异常,华人无不在危险中。一夕,余独行于路上,突来一壮夫,向余猛击,余固不敌,又不能逃,正当千钧一发之时,适有一西女士至,见状大抱不平,与之理论,余始得脱难,否则余即不丧命,亦必残废矣。一日余道经一棒球场,群童见余。即向余追逐,幸余奔入一西女士家中,始告无事。又一日,美国工人大开会议谋抵制华工之策,余方自外归寓,有童子数人睹余,立欲向余包围,余急走避,彼等亦紧紧迫迫,迨将逼近之际,余见势色不佳,乃掣出身畔小刀示威,彼等始不敢近,然犹遥作恐吓之状,视余抵家门始已。又一次,余至塔哥买城传道,其时当地之人,已尽逐华人他徙,余之同伴,犹不知余已入险地也,而以为余过此传道一两天,或不致有意外,然余则颇用惴惶不安,是夜余辈方会议间,突闻门外喧嚷之声不绝,同伴悟为寻衅者之来,乃急着余易装出走,投一友人家,既而友人犹以为未稳妥,复引余跋涉长途至一海湾,在一船上过宿,事后闻人言,则是夜门外果聚数百人,盖皆欲得余甘心者也。余如是旅行传道者(是时余已升为救世军官佐),一年有余,然后返金山大埠。时救世军大本营中之厨夫忽他去,余乃自动请愿,代理其职务,初不以降格为耻。盖救世军素持平等主义,是故各按其能,各执所役,而不以役之贱为慊也。余所获之酬资,除留己日用所需者外,悉以寄家中,同时亦略事储蓄,备为求学之用。既而余见救世军对于向华侨传道之计划,迄未见实行,颇以留待军中为无聊。乃储蓄意舍去,欲就商业学校,专习“速写法”及“打字”焉,余以此意陈诸该营长官,并求许余暂离军籍,长官初不允,以为余既有工作,则何用学问为,及见余立志坚决,始可余之请,于是余乃实践余之志愿,入校数月便毕业。
  当余求学之时,每曰课余仍如前之工作,赖此以自给。余学艺既成,仍返军中,但不复操烹饪之役,而充书记矣,旋又升为太平洋岸某大佐之书。余居此任有四五年,在此时期内,余之学业大进,盖每曰所与接触之人,莫不为知识阶级中人,耳所闻者,多为文雅之英语,同时常识亦渐广博,复以当时余有一少年同事者,为余之金石交,时以进德修业之言相勉励,再则,余于公务之余,暇晷颇多,足资余自修之用,总之,余当时所交之友,及所观察之事物,在在皆可以促进余知识者也。在此期内,余尝侧身于文艺界,为某文学会员,籍是得探讨占籍,获益良多,余亦尝致力于研究救世军之组织法及管理法,因是余得获见蒲斯大将之女公子及其贤媳,此二女子者,均不愧为女中豪杰,睹其颜色,实令人意气为之顿壮者也。计余自十九岁投救世军,至是余之年龄已届二十有七,时则余已被擢为旗官矣,余在军中所经之八年,实为余壮年前最重要之时期,及今每一回顾,犹觉余兴已未也。
  自斯时起,余常觉有更求精造学问之必要,而希冀能入大学肄业,以偿私愿,夫余既有恒业,而犹欲求学者,则以余关怀祖国一念之所动也。余年事渐长,益觉国事之重要,然念苟碌碌无所长。则曷能为力于国家乎,故余亟欲饱学后方归国,否则宁终老于异域耳。此求学之念,旦夕回旋于余之脑际,同时余亦反躬自省,觉穷措大如我,甘旨之奉,尚不之给,遑论求学之资耶,意以为绝望矣,不谓世事固有出人意料者。一八九七年,余以事至加利福尼亚省南部,遇一友人,余告以求学之志,斯友为有心人,后竟为余谋成厥志,余返金山大埠后,友往见盘马奈大学校长,陈述余之愿,及余贫乏之境况,未几该校长适以事至金山大埠,即来访余,余告以余之多年储蓄,仅得三百金而已,渠谓此数已足为入学之用。余复告以余之半工读计划,渠亦赞成,并促余作速赴校,于是余辞退救世军之职,而入盘马奈大学为预科生矣。初,余在金山大埠认识之人闻余入大学肄业,均笑余之非计,而欲阻止余之进行,盖当时一般人之心目中,不知有所谓大学教育,况余以有恒业之人而为此,则更令彼等百思莫解也。
  余入校末几,不幸便须暂行中止学业,盖救世军之发起人蒲斯将军,以是时适来美作汗漫游,大本营以电召余往,命余充将军旅行队打字员,于是余与将军一行人先至纽约然后又周游全美各省,当时救世军中人,常劝余弃学从军,但余不之顾。迨旅行毕,余仍返校,度日工且读之生涯,时校中学生之半工半读者,实繁有徒,故余殊不觉己之境地为特苦也,校中师友亦以余为华人,另眼相看,余此时之日用,尤为节省,烹饪洗濯,均躬自为之。其后余与李君赁built not rentted小屋同居,菜蔬均取自邻近中国人之菜圃,圃主念予贫乏,亦不向我等索值,余每日课余,即为人洒扫居室,或打字,或当侍者等役,藉博其微小工值,每届暑期,则往乡间任摘果之劳,凡此种种,皆为金钱起见,至工作之如何卑贱如何劳苦,则非余所欲计较者也。
  余因过事劳动,而营养又不足,康健遂互不保。经医生之督促,余乃停学,并在山上一帐幕内逸居,以小休养。期年,余之康健已完全恢复,遂返校继续求学,四年预科学程,倏忽已满,而升入正科一年级,计余在盘马奈大学肄业凡五年,在此期内,友人时与余以助力,其拳拳意,实余毕生所不能忘者也。余在盘马奈大学一年级肄毕,即转入加利福尼亚省立大学二年级,三年后,获文学士位,时为一千九百O五年也,余在该校之首二年,仍工作以自给,平常在大学宿舍当佣,暑假时,余或当庖丁,或远至乡间为人摘果,至大学四年级时,因有友人供余膳宿,余始不复工作,而专致力于读扫焉。在大学之末年,余服务于校内青年会之执行委员会,兼充书记之职,自兹起,余之交游渐广,余既毕业于加省大学,同时复得免费学额,乃往纽约入哥伦比亚大学,专攻文学及教育学,学年终,余获文学硕士及教育学硕士二衔。余自入大学以来以此一年为余最得意之时期,余在此一年,盖得置身子大学林立及万民辐辏之纽约城內,藉与中国留学生多人订交,又得参观规模宏敞之东方各大学,因是增加余之见识不少。余居纽城一年,觉东方人物之风俗习尚,实与西方人有霄壤之别,余在大学修业既完,再往新英伦参加学生大会,作为余在美最后一度之流连,余将届毕业之时,曾往美京谒中国公使梁震东先生,自陈欲回国任事之志愿,梁使乃为余介绍于两广总督,竟蒙委为广州方言学堂教员,余见位置既有着落,即与旅居二十四年之合众国告别,重返祖国。余抵里门时见屋宇均非旧观,少年皆不相识,昔日父老,多已物故,殊不胜今昔之感也。余之祖母巳不可复睹,惟双亲则犹健在,余在方言学堂任教职一年,与同事及学生,感情甚洽。
邝富灼全家福
 
  一九O七年秋,(光绪卅三年),余晋京应留学生试,获文学进士衔,清廷旋以邮传部某职见委,余接事未几即弃去,盖余私念,时国內方缺乏英文人才,苟余回粵任教席者,以已之资格沦,尚可出人头地,固胜于浮沉无定之宦海也。会商务印书馆颜骏人博士辞职,聘余继其位为英文部主任,正投余之所好,良以余夙主张实事求是,不尚浮华虚誉,文墨生涯,正合余之志,余在该馆,历年工作,幸蒙国人嘉纳,而尤以早年著作,谬承海内学者交誉备至,此则余可引为自慰者也。该馆同人,办事之忠诚戮力,余早信其必能操成功之券,故余稍具积蓄,即以之附充为该公司股份,其后仍继续投资者有年,余每自顾曰,余今不仅为馆之职员,徒为他人作嫁衣而已也。余恒告人曰,该馆之有今日成绩,良非偶然,一则管理有方,二则不受政治牵涉,有以致之也。余每低回往事,觉余之能向祖国稍贡其服务之诚者,全赖商务印书馆之力,故余对于该馆,常抱无限感戴之意,今者,该馆之出版物,已风行全国矣,而余虽足不出上海之门,顾能与国人相见于文字中,彼习英文者,则知余更详也。
  余在该馆早年之工作,以著作或编辑学校课本为多,惟自馆内之英文部扩充以来,该项事业,遂以时间关系,鲜克进行。抑余亦欲从事于馆內其他事业,故余除担任撰述外,或则画广告之术,藉以宣传该馆出版之英文书籍,或置身于暑天游览之地,或与各学校当局酬酢,或参与各教育会议等等,统而言之,其目的要不外推广销路而已。余在该馆服务之晚季,对于英文著作方面,辄延致外界投稿,余觉此项计划之成效,较前尤著,最近该馆所出版之英文书籍,其中实不乏精彩者,凡留心该馆出版物之人,当信余言之不谬,而谓该项书籍之内容,及式样,确有进步之实情也。近者各方纷来奖赞之言,称该馆之英文出品,实可与舶来者相颉颃,由是余相信吾人之作品,确已提高程度,同时该馆之令誉亦有蒸蒸日上之势,此则余至用欣慰者,盖凡此种种成绩,余均与有力焉,吾人在世上,能有所建树,实为无上之愉快,余殊不能不感谢该馆之予余以此机会也。
  余一生事业之重要者,舍著述外,要以青年会出业为其次,余之与青年会发生关系,盖始自大学时代,余以为青年会之功用,在最低限度內,可以将基督之人格。向人青年广事宣传,使之发奋有为,即如余之能奋斗成功,殆无不拜基督榜样之赐。余在加利福尼亚入学读书时,叨为该校青年会之阁员,藉此得与其他教徒相过从,余曾两度参与太平洋学生大会,得聆各名人之伟论,且与之论交谊,而得其感导主力不少。余因曾致力于青年会工作,故余在未回祖国以前,国人已得闻余之名,用是,香港青年会特函聘余为该会干事,时则余仍在大学四年级肄业,去毕业之期不远,余当时满拟接纳其聘,惟一念自己之国文程度太浅,不足以为人群服务,复以中国政府方面界,余以方言学堂之教席。待遇更为优厚,遂使余弃前者而采其后者矣。不明余衷者,或轻余为醉心名利之徒,庸知余为家庭境遇计,固不得不如是。再以余之连年颠沛潦倒,今欲稍苏余困,想亦人之常情,而大雅所能谅者耳。
  当沪上青年会中人,闻余有卜居海上消息,中华青年会全国协会,竟预选余为该会执事,同时上海青年会亦举余为董事,自一九O八年起,以至于今,余服务于斯二会未稍辍,余曾连任协会执事会之主席凡十二年,余又曾当上海青年会之会长数年。忆余初与青年会干事会面时,其情景实与余以莫大之兴味,盖余莅沪未几,即有一西干事名洛维廉者,以惠林罗结之传记假余,其意殆以为惠林之事业,足为余他山之助。诚然惠林者,世界青年会之鼻祖,而其生平事迹,堪为一般基督徒服务之模范者也。余所与接触之青年会中人,有颜骏人博士,及已故之唐价臣君,及黄佐庭君,此三者皆为一时之领袖而曾一度为余之导师者也。其他如巴乐满君来活理博士及洛维廉君等,则为余之同尘,与余论交,不惟恳挚,而其言行实能鼓舞人之向上,令人振拔有为.余之在青年会服务,常须参加会议,故每在商务印书馆工毕,即须往青年会任事,终日辛劳,几无余隙之暇。尤甚者,
  则当余任中国青年杂志主笔之时,恒工作至深夜方止,因是余积劳之体,遂不若前此之健康矣。虽然,余常谓余之在青年会工作,所失者远不若所得者之多,盖余在该会习于“乃役于人”之义,及时与干事切磋砥砺,使余失却自私之心,且觉悟人生之真理焉。余在美尝读教育学,以此故,再加以余之任职于商务印书馆,其工作又属教育事宜,遂令余有接近教育工作之趋势,余任中华基督教教育会及华东基督教教育会之执事者有年,迨数年前,余因身体之欠佳始告退。
  余尝为山东齐鲁大学之董事,现当上海郇光学校董事会主席,斯校为旅沪粵侨中华基督教会所设。余为南洋高级商业学校之名誉校长者,约凡十年,余又曾效劳于沪埠青年会教育会者历有年所,中国盲童学校,自开办以来,余即被任为该校之董事,太平洋教育会,亦委余在该会服务,余尝一度为暑期学道会之会长但其后逼于身体之衰弱,不堪过劳,始不得已而辞职。余为扶轮社员之一分子,扶轮社者,为世界商界及有专业之人之团体也,会员每星期宴会一次,席间,有音乐及他种娱乐以助兴,每会恒有演说,演说毕,乃散会。该社殆为互助及联络感情起见而设,余自一九二二年入社,至一九二九年止,在此七年中,余屡为该社各小组之委员,且曾任副社长二次,及余在商务印书馆解职时,因碍于该社之定规,凡无职业之人,不得为社员,余始告退,顾未几,余复以名誉会员之名义,被邀重行入社矣。
  中国之麻风救济会,余尝致力助之成焉。麻疯肆毒之厉,莫甚于广东,余以乡土关系,审之独详也。数年前,美国麻疯救济会干事来华,称及新发明之治麻疯医术,余辈数人,因念及患者罹害之惨,今既悉残废绝望之人,竟有一线曙光,遂不禁喜出望外,欲为患者设法,而发起中国麻疯救济会并推余为该会副会长焉。惜该会现尚在组织时代,余辈深望政府能襄助余辈,早日促成善举,俾疯人得解其厄运也。中华幼慈协齐会,亦为余所赞助团体之一,且叨为该会执事,现在西北饥民遍地,其中不乏童子,亟宜有救济办法,同人希冀本会筹得款后,当有以援助之,使灾民得脱于水深火热中于万一也。余尝一度为美国大学会之主席,任满时,会员赠余银盾一座,表示彼辈感谢余在一年内指导下之成绩也。中国广告会,予亦尝为会长,其他美国之某红十字会,某林业会,及文艺会等,均不以余之不才,挽余赞助。
邝富灼(最左者)自建之木屋
 
  余寄居沪上伊始,即觉教会关系之不可臾离,惟以不谙本土方言,对于本地礼拜堂之宣道,凿枘不能入,而外国教堂又欠融洽精神,殊觉有设立粵人礼拜堂之要,用是,余集合同志,如欧彬夫妇等数人,组织旅沪广东中华基督教会,会系完全华人自给之独立教堂,设立之始,得西教士,富马利亚医生(医生在广东藉医术传道多年)之助力不少,至足感也。同人在北四川路横浜桥附近,购地一方,树立教堂之基业,同时建筑三合土之四层楼洋房一座,以为郇光学校之校址。该会又在江湾购地数亩,辟为坟场,永安先施二公司,曾多年遣其职员到此堂听道,迨被等自行设礼拜于公司內始止。自有该堂以来,粵人之奉教者,无不称便,盖不复有听道难之苦矣。其对于吾夫妇之益尤多,盖彼不特与吾侪惫倦肉体之调剂,抑亦使余子女得有宗教训练及教育之机会也。以余私见,余颇喜英语说教,但从基督徒责任方面着想,则余不宜徒为一己设想,反之,余应尽己之绵力,导同胞使向基督所示之光明大道也。余因受此责任心驱使,常企求扩大余为基督服务之范围,余曾一度为中国执行委员会之会员,复次,余现以青年协会代表资格,参与全国基督协进会为会员,余又为全国基督教文社之司库,及中华基督教会执事部之一分子,以上均为余为教会服务之事工也。
  一九二二年,余承盘马奈大学赐以名誉法律博士衔,并邀余亲往接受,余从其言,作第二次之渡美。旅费悉由商务印书馆代出,所以示其优异之待遇也。授衔之日,主其礼者为罗城法院之首席审判官爱魂汉氏,氏即绍余入盘马奈大学之友人,是日余之恩师陈才先生亦在,昔日尝提挈余之两义士,今均躬逢为余特设之盛会,回首当年,彼此不禁感慨系之矣。
  美国为余立身之邦,今重游其地,回溯历年奋斗事迹,觉然时无地不兴余凭吊之念也。
  旅居期中,辄蒙彼邦旧友或团体与及侨胞宠召。参与欢迎之会,余略事酬酢,即趁船过欧洲,再由海道经苏义士河及南洋各埠而返国。一九二九年,余已度六十生日,是年春,余辞商务印书馆英文部主任之职,亲友闻是消息,或谓余现已富有,奚用多求,或则谓余碌劳一生,亦宜宴居以终余年矣。西友则以余精力尚富,遽然退休为讶异者,纷纭众衷,皆莫审余意之所在。诚然余体力固犹堪执业,然而所以决然舍去者,则以余欲多致力于社会事业,及从事著作,或涉猎书籍,再行有余力,务庭园之艺也。顾在事实上,则余尚未能整理庭园,余读未终卷之书,仍未克览其究竟,即在著作上,亦须偷闲为之,良以社会人士,意余逸居无少,纷以杂务见委,遂使余终未能达到后者之志愿也。余返观余六十载之历史,觉余之过失甚多,惟对于事业,则自部已尽己之所能,行己之所事而无愧,积数十年之经验,余觉立身之道,有三要素焉。其一为努力服务,其次为注重卫生,勤于体操,使身心康健以便于任大事,再次则吾人于执业之余,还有其他活动,以舒身心之惫乏,而不宜斤斤计较于图利之道也。余行年已六十,但他人之视我外貌者,多不信余有此高年,而以为余只四十许人耳。意者,余平素达观,不受俗虑缠扰,有以保持余少壮之颜欤。余生平不食烟,不嗜酒,赌博亦与无我缘,总之,余雅不愿纵情恣欲以误余有定则之习惯也。
(据《良友》第47期)
(据《1926—1945良友人物》,程德培、郜元宝、杨扬编,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)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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