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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辉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 2006.4 《出版与近代文明》是作者的近代出版史论专著。本书既有学术大视野下的宏观研究,也有近代出版史的微观研究。 河南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营销部 联系电话:0378-2825001 |
张建安
张友鸾(1904—1990),安徽安庆人,著名新闻记者、作家、古典文学专家。
“南京……母亲”
1990年7月,当北京的赵洛收到表兄张友鸾逝世的讣告时悲恸不已,他发一封唁电到南京,写到“数十年情谊,心伤已摧。一掬大招泪,洒向暮云间”。此后,他又以他大哥赵荣声和他二人的名义写一挽联:“新闻奇才,章回大师,校注名家,殊绩自有评说;北李弟子,人报遭砸,胡子情长,邦国久为萦念。”[1](其中的“北李”指李大钊;“人报”指《南京人报》。)此挽联十分精炼地概括了张友鸾一生的主要事迹,为南京《新华日报》引用,得到大家的公认。
张友鸾,1904年生于安徽怀庆,1925年在北平平民大学读书时,便受到著名报人邵飘萍的重视,让他主编《京报》的《文学周刊》。1927年,又受老师李大钊的委派出任《国民晚报》社长。此后,他先后在十几家报纸工作,担任过南京《南京早报》的社长,北京《世界日报》、南京《民生报》、《新民报》、《南京人报》、上海《立报》的总编辑,重庆《新民报》、南京《南京人报》的经理、总经理。他不仅博学多才,编出高质量的报纸;而且下笔如神,写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。除发表大量深有影响的短文外,还以《白门秋柳记》、《胭脂井》、《沈万三》、《魂断文德桥》等小说,受到世人广泛的关注。他与张恨水、张慧剑、赵超构并称为“三张一赵”,名重报界、文坛。
1952年,《南京人报》停刊,张友鸾结束其新闻生涯。1953年,张友鸾被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,担任古典部小说组组长。他所注释校订的七十一回本《水浒》,是新中国成立后由国家出版社整理出版的第一部中国古典小说,其注释被称誉为
“为新的注释之学安放第一块基石”。他所发表的《十五贯》、《魔合罗》、《赛霸王》等中篇说部,在社会上引起很好的反响,1957年北京出版社出版了《十五贯》等六部单行本。他还责编了多部古典小说,撰写了《金圣叹怎样诬蔑宋江的》、《<三国演义>中的张飞》、《<镜花缘>的倾向性》等许多古典文学作品研究文章,与冰蔚合作译写了朝鲜古典名著《春香传》,并在上海《新民报》、香港《大公报》发表不少杂文,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《成语故事》、《古代寓言》两个固定专栏撰文……“反右”与“文革”中,张友鸾虽然受到不公正的待遇,但以乐观的态度对待生活的磨难。即便在困境中,他仍然笔耕不辍,先后创作长篇小说《国大现形记》、译注《赵充国传》、译写《不怕鬼的故事》、与别人合作选注《关汉卿杂剧选》,并在香港《大公报》开辟专栏“友鸾杂写”、“旧读新钞”,在香港《新晚报》开辟专栏“掀髯谈”,在香港《文汇报》开辟专栏“盛世新篇”、“燕山新话”,……写出大量脍炙人口的佳作。
其中,他在1980年所撰写的《胡子的灾难历程》,既是奇文也是妙文,真正将人生悲欢看开了想透了写真了。一把胡子伴随着作者经历着苦难,最终在晚年迎来了春天,这是作者所庆幸的。但在文末,他又这样写道:“有朝一日,在火化场上,可以想象,先点燃胡子,胡子总归最早离开我的躯壳的。”[2]也许,就是在这个时候,张友鸾开始考虑自己的归宿。
1985年秋天,张友鸾脑血栓加重,从此辍笔。1986年新年刚过,他又突然中风失语,昏睡不起。后来病情虽有转机,但也只能断断续续说些不连贯的词句。从此,他基本上处于病重失语的状态。
1987年的时候,张友鸾夫妇与长女张钰,已一起在北京团结湖一个二居室住了很长时间了。可是,就在张友鸾病重的时候,他却非常想回南京。
南京,是张友鸾魂牵梦绕的地方。
他把南京作为他生命最后的归宿。
为什么会这样?张钰向笔者这样解释:“一、我父亲长期在南京办报,办《南京人报》、《民生报》、《新民报》。我叔叔张友鹤办《南京晚报》,也是他帮着办起来的。他的事业大部分在南京,他对南京的感情特别深,虽然他不在南京出生,但将南京看作家乡。二、当年《新民报》‘三张’中的张慧剑是在南京去世的,死后葬在南京。我父亲说:‘慧剑在南京,我还得到南京陪他,死后要陪着他。’他们的感情真好,我说他们是‘文人相亲’。当年抗战胜利后,我父亲和叔叔在牛首山找墓地,将我曾祖母、祖母都安葬在那儿。张慧剑去世后,在那儿得了一块地。我父亲自然也愿意自己去世后葬在那儿。现在,他们的墓地都在牛首山,两边两个小山坡,隔一块地相望。以上两点,是我父亲主观上的愿望。还有一点,我妹妹张锦在南京,我妹夫在新华日报工作,那一年给他换了一套四居的大房子。他们就说:‘我们现在居住条件改善了,老爷子想回南京吗?’在北京,是我一个人照顾我父亲。他们在南京人多,居住条件也改善了。这些原因合在一起,父母亲便在我们的护送下回到南京。”
张友鸾的次女张锦则在文中回忆:“我从幼年时就听家人说过父亲是个孝子,年长后又亲眼见到他对祖母十分孝敬。祖母是南京人,去世后就安葬在南京。所以父亲年事渐高以后,曾多次对我说,要回南京,要到奶奶身边去。1987年,他在病榻上吃力地说出‘南京……母亲’,就是这种母子亲情的流露。但是,又不尽然,我体会父亲的情感,他是把南京这一文化古城、灵秀之地当作母亲一样的热爱和依恋着的。”[3]
回南京成为张友鸾最大的愿望。他的夫人和儿女们便尽量满足他的要求,使他终于了了心愿,南下住进南京百步坡女儿张锦的家。
张友鸾人缘非常好。他曾被称为“最风趣的报人”,总是乐观幽默,梦笔生花,妙语连珠,给看他文章的人以及接触他的人带去欢乐与鼓舞。所以,离别北京前,许多老友相约来送,其中便有黄苗子、杨宪益等。杨宪益能喝酒是有名的,张友鸾也有此好,只是病重就不能再饮了。二人既是文友也是酒友,交情很深。张友鸾的夫人崔伯苹一见杨宪益来了,马上吩咐家人:“快去拿酒!”[4]看到老友喝酒,张友鸾虽说不清话,但洋溢着快乐的表情。
张友鸾还有一个遗愿。病前,他曾多次同儿女们谈起元代戏曲研究的话题。他曾对张锦说:“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我国元朝的戏曲,其辉煌价值绝对不在莎剧之下,其难懂程度也比莎剧过之甚多。我们应该赶快做些元戏曲的普及工作。否则,不要多久,能懂元戏曲的人只剩下极少数专家,元戏曲这一传统文化的精华将会逐渐消亡了。我已经着手将元戏曲故事改编为通俗话本。只是我已年老力衰,恐怕不能完成这一任务了。你们是否也来做做这项工作?”[5]当时,张友鸾已改编了《十五贯》、《蝴蝶梦》、《清风楼》等八九出戏了。他改写这些戏曲,是做了艺术再加工的,使戏剧主题更加突出,人物形象更加丰满,赋予老戏新的生机。
这次,张锦夫妇接父亲去南京,安顿好行装就要启程了,张友鸾从包里拿出臧晋叔编的《元曲选》,双手郑重地交给张锦。他虽默默无言,但张锦完全理解了父亲那久存心中的殷切愿望。
四任总编辑的合影
在南京,张友鸾仍整天卧床,处于失语的状态。他的亲人尽量给他创造条件,拉着他在南京到处走,去夫子庙、宣武湖、莫愁湖、燕子矶、秦淮河等名胜,使他十分欣慰。在文德桥凭栏远眺时,有人问:“您还记不记得您写的《魂断文德桥》了?”老人微微一笑,颇为自得。南京旧交众多,时有友人来访,虽不交谈,但也给张友鸾带来不少欢乐。
1989年,《新民报》创刊60周年时举办庆祝活动。赵超构专程去南京,搞了一次聚会。作为《新民报》元老,张友鸾自然是首邀人物。他本人因病无法出席会议,便由女儿张钰代表出席,并做发言。这是以张友鸾的名义,所做的最后一次发言,很能体现他当时的心情。
标题的名称是:“写下最后一个字”。
《新民报》创刊至今整整六十年,我已是85岁的垂暮老人了。回想在《新民报》工作的日日夜夜,事情好像特别多,可恨年老多忘,记忆模糊,一切又都那么隐隐约约。但旧社会报人的酸甜苦辣,其味犹在。
1929年《新民报》在南京创刊,原来由在中央社任职的刘正华兼任总编辑,因为他实在难以分身,便约我来担任这个职务。我当了三年总编辑,又当了一年经理。等到编辑部与经理部初具规模,报纸方针、对象都已明确,我就离开了《新民报》。抗日战争爆发,《新民报》迁往重庆,我又应社长陈铭公之邀,再度进入《新民报》,参加了重庆《新民报》的创刊工作。此后一干就是八年,直到抗战胜利。
解放前我以编报为业,最喜欢办新报。我前前后后经过十来家报社,少则干几个月,多也不过三四年,只有《新民报》,我不仅是它初创时期的成员,而且两进两出,工作达十二年之久。
《新民报》作为一张民间报纸在旧社会能够存在、发展,实在不是容易的事,社长陈铭公和报社的同人为之付出的心血和汗水是无法计量的。记得《新民报》创刊不久,就因为报纸主张抗日,反对“不抵抗政策”,支持当时的学生爱国运动,受到当局的多次警告。以后《新民报》的“开天窗”,罚停刊,我也记不清有多少。1943年出成都版,这是《新民报》向多社多版发展迈出的第一步。我为成都版的创刊从重庆到成都,但不到一年就被成都当局“驱逐”出境,为的是报纸登的社会新闻反映了群众疾苦,得罪了反动派。为了保存成都社,我只得携妇将雏离开成都。记得当时搭乘一辆运货卡车,天气很热,我的秃顶被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。今天想起来还觉得火辣辣的。
我后来离开《新民报》,是因为自己办南京《人报》。那是1946年,《新民报》已发展到五社八版,成为旧中国影响最大的民间报。南京《人报》底子薄,规模小,它和《新民报》始终站在一条战线上,反对国民党的独裁统治,反对内战,要求和平、民主;在白色恐怖下,它们相互支持;它们都得到共产党的关怀,也都遭到反动派封门的厄运。南京数十家报纸解放后获得复刊的,只有它们两家。
以后我转业到出版社,可是心中总装着《新民报》。《新民报》在党的领导下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,获得新的发展。我为它高兴;《新民报》在“四人帮”时期被迫停刊,我为它难过。1982年,上海《新民晚报》复刊,我曾兴奋得彻夜难眠,顾不得年迈多病,连续为晚报写了一些文字。我想,我虽不能与《新民报》长相随,但愿做到“有始有终”。始者,为《新民报》的开创出了一份力;终者,为《新民报》写下我一生中最后一个字。事实上从那以后,我便因脑血栓再也提不起笔了。
我现在视力锐减,看报十分吃力。不过,每天的《新民晚报》我总要浏览一遍,尽管有时眼前一片模糊,但只要看出一个轮廓,看见几条标题,就觉得心安。
说起《新民报》,我就会想起许多同甘共苦的老朋友,他们曾经呕心沥血为《新民报》的创办和发展做出很多贡献。其中恨水老大哥,慧剑、大千、苏风都早已离我而去;陈铭公和承烈大哥也在今年相继去世。想起他们,心中怅然。值得欣慰的是,逝者去矣,生者还在奋斗,《新民晚报》的“老将”超构兄还在和报社的新老同志一起,为办好这张报纸继续努力。我羡慕他,因为我已不能工作了。我知道,自然规律不可抗拒,人的生命有限,而人民的新闻事业却是永存的。[6]
上海《新民晚报》三任总编辑赵超构、束纫秋、丁法章一起到张友鸾的住处去看他。张友鸾分外高兴。他不能说话,但笑容可掬,并与三人合影留念。这样,《新民报》四代总编辑一起,留下了珍贵的历史瞬间。
回光返照
岁月不饶人。随着年岁的增加,张友鸾必须面对死神了。
对于生死,张友鸾是如何看待的?
其实,早在1979年7月8日,张友鸾便在香港《新晚报》发表《送终用音乐》一文,探究人在临终时的状态,并表明自己对生者的建议。他写道:
一个人临终咽气的时候,若按我的观察,脑神经是一部分一部分陆续死亡的。有的人视觉神经先死亡,有的人听觉神经先死亡,诸如此类,各不相同,尽管前后距离有时不过几分钟,然而却不是一秒钟之内同时死亡的。
再说,一个人,入了昏迷状态,在他自己,只不过居于梦境而已。能醒得转来,是由梦而醒;死亡哩,那个梦便澌灭了。梦境往往要受外界的影响,平常睡眠中的梦和疾病昏迷中的梦,应该没有什么不同的。
根据这两点,我不禁想到:临终的病人,正在梦中,听觉还起着一定的作用,亲友们给他送终,有必要考虑给他一些适当的音响。这就是说,让病人听到他所喜欢的声音,愉快地死去。死亡终归是痛苦的;如果听觉上起了愉快之感,岂不可以冲淡那些痛苦吗?
中国老式送终的方法,无疑是最不合理的。老人睡在床上,子孙跪得满地,刚一咽气,哀声大作。可以想象得到,这是给死者于痛苦之上增加痛苦。死者还不知道自己死了与否,哭声无异于是在告诉他:“你死了!你死了!”
这是习惯的办法,实际已形成为一定的仪式。晚近以来,由于社会风气今昔的不同,由于居住条件或其他原因(例如有些人是死在医院里的),一般人送终,都是严肃的沉默。在那段时间里,听得见的,只有时钟滴答作响,和病人垂死挣扎的呼吸声相伴和。过分的寂静,显然增加着绝望的悲哀气氛。生者固极为难受,死者也可想而知。
究竟用什么办法为临死的人送终才是适宜的,似乎从来不见有人当作一个问题加以讨论。这是由于人们的错觉。认为临死时必然全无所知,没有痛苦和愉快之分;即或还略有感受,也只是几分钟(最多几小时)的时间。既不必为此多作考虑,而且也无从使死者欢乐。
事实绝非如此。一个人,当他即将结束全部人生旅程的时候,正在做着最后的一个梦。希望他这个梦做得舒畅,从而甜甜地进入永远安息的化境,最好的办法,莫过于为他奏一曲他生平所喜欢的乐曲或歌唱。尽管只是片刻时间,这片刻时间却是极其珍贵的。
古时候,往往有一些人,在吊唁时为死者奏乐歌唱。伯牙给子期鼓琴,是最为流传的故事了。晋人孙楚(子荆)和王济(武子)友好。王死,孙往吊,临尸痛哭。哭毕,说道:“卿常好我作驴鸣,今我为卿作。”接着就学了几声驴鸣。其他吊客,忍不住一齐笑起来,孙生气说:“为什么让你们活着,却让那个人死去!”(见《世说新语》)
不论是鼓琴,是学驴鸣,他们的态度都是严肃的,决无“化悲哀为欢乐”之意,而只是为了安慰死者。
可以说,我建议用音乐送终,原是从那些古人故事得到启发。相信死者必然同意我的建议,可惜的乃是他们失去了“发言权”了。[7]
很显然,当年75岁的张友鸾对“死”进行了思考。他不改自己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,认为即便“死亡终归是痛苦的”,但也应该尽可能使病人“愉快地死去”。
这一文章之后,张友鸾又写出《回光返照》的文章。虽然依然探究严肃的“死亡”话题,但写得生动诙谐,体现出张友鸾洒脱的个性。
人在临死咽气之前,忽然神志明朗,精神振奋,那叫“回光返照”。时间很短暂,一般是知道就要死了,作些身后的嘱咐罢了。却也有人,在那回光返照之时,认为已经活转来,还要干这样、干那样,补一补未完的功课,岂不微妙?我听过好几个传说,这里记一文一武的故事。因为是传说,怕的免不了有些夸大。
小说家林琴南在五四运动以后,坚决反对新文化,不但没有达到复兴古文的目的,反而弄得自己的作品失去了广大的市场。这时,他主要靠卖画为生。他的画,其实是未入流,全仗着文名吸引一些主顾,润格却比同时北京其他画家低得多。因为年纪老了,家里还有幼妻弱子,总想给他们留点遗产,只是不能聚集成数。后来有人向他建议:“自来画家的作品,在生前都是得不到善价的;一旦捐了馆舍,立刻就可以抬高。你既然是准备留做遗产之用,与其现画现卖,何如画而不卖?留画比留钱,价值要高得多的。”林琴南一闻此言,欣然采纳。每天作画时,认为是得意之笔,即便留下,藏诸内室。只怕或为亲友所知,窃取以去,因而在画上不题款,不盖章。积之多年,幅数不少。那一年,他七十三岁,忽然一口气上不来,死了。家里人一面举哀,一面备办后事。谁知正在乱哄哄的时候,他却又悠悠苏醒。张开口便说:“把那些画拿来,等我题款。”家里人怕他劳累,劝他不必急急,他说:“我已经完全好了。把画上款题齐了,还要写一篇《还魂记》哩!”家里人只好把画都搬出来,由他一张一张去签名。整整写了一个上午,才写完,他却把笔扔在地下,又倒下头去,从此死了。
军事家蒋尊簋病危时,气息绵顿,眼看就要撒手辞世而去了。家人正在给他准备后事,谁知他忽然又醒转来,而且精神还很好。别话不说,只要喝白兰地。家人认为他大病初苏,不宜喝酒,没有给他。他生了气,闹着非要不可。给了他一杯,他摇摇手,要整瓶的。他平日也不是什么大酒量,家人料想他不会多喝,就打开一瓶递将过去。他接到手,对着瓶口,咕嘟咕嘟朝嘴里直灌。不一会儿,竞自把一瓶都喝完了。家人正在希奇,他却全无醉意,又要第二瓶。反正“死马当作活马医”,一瓶已经喝了,再要一瓶就再给一瓶吧,何必让临死的人不痛快哩。他喝这一瓶时,速度稍慢,却不时发笑,好像十分愉快。可是,这瓶不曾喝完,他终于断了气,一瞑不起了。这事很怪,可惜当时没有医生从生理、病理上加以分析研究,否则说不定能发现一条什么新病例哩![8]
这篇文章颇有点预言性质。张友鸾在临终前也出现了令人惊异的“回光返照”,而他的“回光返照”则比林琴南、蒋尊簋高明得多,非常有意思且很有深意。
临终的笑
张友鸾的逝世,显然与夫人崔伯苹先逝有关。他们夫妇有66年的深厚感情,患难与共,相濡以沫,谁都离不开谁。结婚时,证婚人周作人为他们写了一副对子:“文章魁首,仕女班头”,夸赞他们像《西厢记》中的“张生”与“崔莺莺”。此后,这对“张郎”“崔娘”便再也不曾分开。张友鸾一生起伏不定,尤其在最艰难的时候,总有崔伯萍跟随着他,给他以支持。到了晚年,老伴又是听从他的意见,从北京搬到了南京。
1990年2月的一天,崔伯苹起得很早,把自己擦洗了一番.然后要了杯水喝,接着便重新躺到床上。她的精力一直很充沛,似乎用不着家人担心。可是这一天,她却在躺下后再未起来,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人世。
消息传到北京,张钰举着话筒,愣愣地定在那里,心中不胜酸楚。她的女儿张恬随即知道:“外婆去世了。”
“凄惶的寒风打在窗上,一只麻雀啾然飞去。”外婆的去世,也带给张恬不尽的凄凉。她怀着特殊的心情,踏上南下的列车,“去寻那依稀尚存、苍老而不倦的外婆的身影,去看那拥衾而卧、病人膏肓的外公”。[9]
她看到:
外公因外婆的离去,看上去精神更加委顿,他不时地用手指着那张空床:
“她呢?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——噢。”
外公无言地低下头,一边叹着气,泪水便顺着清癯的面孔,一点点爬下来。等到吃饭的时候,他左顾右盼地看上一会儿,接着又要问:
“她呢?怎么不来吃饭?”
精神恍惚的外公,如此这般,一天不知要问上多少遍。六十多年了,他太习惯那种夫妻相对而坐的情景了。
外婆的去世,无疑注定了外公的不久于人世。仅仅隔了五个月,外公便相随而去。[10]
张友鸾的外孙李卫平也说:“外婆走了,静静的;没几个月,总在外婆床边摸来摸去的外公也走了。”[11]
那是夏日的一天下午,张友鸾的心脏病再次发作。他的女儿女婿赶紧采取急救措施。外孙李征平也跑了过来,用嗅硝酸甘油、掐人中等办法,均无效果。张友鸾的嘴里不断往外喷气,却没有进气,两眼直往上翻,情况十分危急。李征平当即扑向外公的病榻,和外公嘴对嘴地进行人工呼吸。十分钟左右,张友鸾病情缓解。此后两天,张友鸾一反常态,对人世进行了特别的告别。
张锦回忆:“父亲八十六年的人生旅途,是把他热爱的南京城作为归宿的。1990年7月21日,父亲一反终年卧床的衰疲状态,挣扎起床,下地走动。他的失明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,时而喃喃自语,时而拈须大笑,似乎在同老友倾谈,但只能听到‘新闻’、‘发稿’、‘出版’等单词,讲不出连贯的句子。实际上他是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向世人告别,向他从事半个多世纪的新闻和文学事业告别。一连十几个小时精神亢奋,终于在7月23日凌晨,他无憾地长眠于母亲——南京的怀抱之中。”[12]
对于张友鸾临终前奇异的举止,不少纪念文章中均有提及。他的幼女张镒回忆这段情景后,称:“父亲不希望我们哭泣,他临终时仍然开怀大笑;父亲不希望我们颓废,即使在困难时期他也依然保持乐观;父亲不希望我们成为弱者,他性格虽极温顺,却爱憎分明,不畏强暴。我们缅怀他就要将他的道德风范、笔墨文章继承下来,发扬光大。 这是我们家庭的宝贵财富, 也是社会的一笔精神财富。”[13]
张友鸾的老友、著名报人郑拾风则专门写了一篇《临终的笑》,内文中有这样的语句:
他那双接近失明的眼睛,似乎看到许多使他高兴非凡的人和事,因而变得明亮起来。他挣扎起床,一面喃喃自语,一面掀髯大笑……老人就这样用笑、用谁也听不懂的语言高高兴兴地同人世告别。
他的笑,成了千古难解的谜,只能猜想:他是否与“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,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”的陶渊明引为知己而发出笑声的呢?或者,他感受到弘一法师四句偈语“问我何适?莞尔无言。花枝春满,天心月圆”的纯真境界会心大笑呢?我看,从老人淡泊宁静的性格,从老人博学多思的素养,很多地方确乎兼渊明、弘一而有之,但与二公鲜明不同的是他忠于人民新闻事业,为人民解放事业“九死不悔”的入世精神。
诚然,他毕生坦荡幽默,达观开朗,安贫若素,遇难不惊,甚至有点玩世不恭,但亲近的人会经常发现他对国家民族命运、前途沉重忧思。只要人民需要,他愿意勤奋笔耕,献出一切……[14]
张友鸾弥留之际的举止,因其奇异,因其与他一生的事业有莫大的关系,所以也将引起更多人的注意。
注释:
[1]赵洛:《忆念大表哥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158页,文汇出版社,2000年版。
[2]张友鸾:《胡子的灾难历程》,见《张友鸾随笔选》(张钰选编),第180页,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,2005年版。
[3][12]张锦:《父亲的南京情结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159、162页。
[4][9][10]张恬:《今生完了“西厢”债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193、194、194页。
[5]张锦:《新闻妙笔 古典宏裁——追忆我的父亲张友鸾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278页。
[6]张友鸾:《写下最后一个字》,见《新民报—新民晚报创刊六十周年纪念册》。
[7]张友鸾:《送终用音乐》,见《张友鸾随笔选》,第256—257页。
[8]张友鸾:《回光返照》,见《张友鸾随笔选》,第258—259页。
[11]李卫平:《牛首山前思悠悠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199页。
[13]张镒:《向父亲告别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173页。
[14]郑拾风:《临终的笑》,见《张友鸾纪念文集》,第36—37页。
(据《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》,张建安著,北京: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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