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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辉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 2006.4 《出版与近代文明》是作者的近代出版史论专著。本书既有学术大视野下的宏观研究,也有近代出版史的微观研究。 河南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营销部 联系电话:0378-2825001 |
朱钝根
朱钝根,在《汉口中西报》工作三十年,笔名幸楼灵铃。本文作于1936年,系回忆1913年段芝责督鄂期间,因故迫害《大汉报》及其主编胡石庵的一起文字狱。原文刊于1936年《汉口中西报万号纪念刊》。——编者
本月的二十九日为《中西报》发行满一万号的纪念日,环顾国内报纸的封面记数,能够达万数以上的,《中西报》实居第六位。由这个证明,一张报纸,在这个潮流起伏变化复杂的时代里,能推动环境而不为环境所抑制的,实在须有其独具的适应需要性,所以才能排万难而屹然生存,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一点。《中西报》自前清丙午年发刊,即为王华轩先生个人独资经营。易言之,为一种纯粹的商业组织,由丙午至今三十余年,以武汉地居全国腹心,中经变故不为不多,可是《中西报》始终能保持其最初的面目,至今不受任何外铄力量的动摇,而改易其素志,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二点。世界知识,为今日每一个国民所应认识了解,故翻开现代报纸,莫不把国际要闻列在重要篇幅,但在三十年前,《中西报》的发起人就已注重到此,所以对报纸命名,特标“中西报”字样,以唤起国人的注意。目光远大,足当我同业先进先觉的示范,这是值得纪念的第三点。
以上系就《中西报》出世以来的历史和其现有的地位而言,并不是什么夸大浮泛的推崇。至于说到我个人,和《中西报》的关系也不可谓不十分密切不同泛常。盖在此三十年中,除了文字的因缘不计外,我入本社充当内勤,亦先后凡三次,此中经历,若要叙述起来,恐怕累牍连篇都不能尽。总之,《中西报》凡举行三千号、五千号、八千号等历次纪念,我都躬与其盛。在今日又欣逢万号届满,回顾当年新旧同事,虽或墓木已拱,或异地羁留,而主人王华轩先生独精神矍铄,步履健康。早衰如我,仍得随众参加前来庆祝,又安可无文,以留鸿爪。
在本报万号征文启事发刊之日,华轩先生就谆嘱我,必要做一篇文字以为永久纪念。我觉得纪念文字,不外敷陈企望,期待将来,这些陈言腐套,不特千篇一律使人生倦,并且人生希望,事属未来,终近憧憬。与其作空想的期待,不若记实际的回忆,尤其是回忆而带有辛辣气味,最足耐人咀嚼。于是乃将民国三年所身经的《大汉报》一段文字狱,据实写出来,贡献给一般读者,认为是武汉报纸遭际的历史也可,认为是报馆从业者的一种教训也可,认为是新闻界的一页光荣史,亦无不可也。
一 段芝贵衔命来鄂
民国二年秋,革命军举义旗于江西,讨袁世凯,事不成。袁乃命段祺瑞南巡宁赣,止于鄂,以镇压其所谓反动派之革命党焉。段之于袁,固面从心违,故虽衔密命,而莅鄂数月,迄未钩党兴狱,其与袁、黎往还电文,皆按日批送《大汉报》揭载。盖其时《大汉报》,汉口社址毁于阳夏之役,迁居武昌,近在一城,故终段祺瑞之任,均日与报社通往还也。
段固不满于袁,而袁亦认段之所为不满,不久,遂调大段入京,而代以小段“芝贵”。小段者,清季曾以候补道资格,一跃而授任黑龙江巡抚。经当时京沪各报揭刊其购买女伶杨翠喜密献振贝子之隐事,引起御史赵启霖之劾,因而革职者也。到手富贵,忽成泡影,故其生平最恶报纸。迨入民国,芝贵复夤缘得附于北洋系,为袁氏所赏拔,授以鄂都督(其时尚未改称督军)重任。抵鄂尽反大段所为,严禁署内职员,不许与各报社通声气。是时《大汉报》在武昌,而创刊人胡石庵则常居汉口旅社,余知小段之将不利于吾业也,亟走告石庵,嘱其早日将社址迁回汉上,否或远移京沪,而武昌则如虎口,不可刻居。顾石庵虽聆余言,终因循莫决,曾未逾月,遂有王克琴之事,而难作矣。
先是,现在名存实亡的怡园,民元二年间,营业最盛。而该园自清末落成以来,即开演髦儿戏(即坤伶)。其时男女合演风气未开,该园亦始终以女伶号召观众,每届皆特聘著名花旦,以为台柱,此时所罗致者,则为王克琴。王在前清,曾与段芝贵购献振贝子之杨翠喜同班,共享盛名,虽已年逾花信,而肌肉细腻,容貌丰腴,做工既极入化,音调尤清脆可听。每夕登台,皆座无隙地,《大汉报》编辑同人,如主编小说之彭蟑庵先生,即素有“捧伶”嗜好者,工作多暇,亦时往聆曲焉。
王克琴莅汉,登场未久,忽传小段有微服渡江私访王伶事。石庵在汉,使识段者暗侦之。一夕见段小帽便衣,至王伶下处,下帏密谈,深夜始去。无何,遂有王为某有力者量珠聘去,将辍业从良之风说,当以传言虽甚,而佐证毫无,姑置之。
讵王于此时,竟突然告假停演,顾其与班主所订合同期日,则相差尚远,该园固恃王为叫座之首选,王既半途违背合同,其营业当然受巨大影响。班中主事某甲,与石庵为稔友,乃时以王段秘事,输送报社中,复以严密调查,约半月许,遂获铁证。盖有军阀走狗,闻段纳王为小星,乃恭献红木家具数百件。此项器具,自沪运鄂,海关皆给以免税单,抵埠之日,竟公然起存王之寓所,预备择日量移藏娇新屋矣。
二 《大汉报》的批逆鳞
《大汉报》同人当以铁证已具,即议开始攻击。石庵是时,方经营其在三分里内所设之汉南旅馆,及大汉里(即现在之新永安里过去之桃源坊)房屋事业,无暇过问社务。然此一举,无异批逆鳞而捋虎须,故事先亦征得同意,始下总攻令。唯当日与议诸人,为倪君琴舫、金君缄三、丁君愚庵、彭君蟑庵,而余独因病未得参加。事后,细询当时决策情形,则或陈猛攻计划,或鼓锐进的精神。独于退步,一无打算。书生积习,幼稚可笑,其败也不亦宜乎?犹忆最初关于兹事纪载,其标题为“落花有主”四字,不啻为发难之第一枪也。同日,复于报尾殿以时评。纪事文中,尚含糊其词,谓名伶王克琴,已为某钜公(那时要人两字尚未行时)所赏拔,将出重金代为赎身。故王伶自即日起,已不复再露色相等语。时评则俨然赤裸裸的,把王、段关系揭露无遗。以言力量,诚无异一个开花炮弹,唯其措词却极尽巧妙能事。我还记得大意是说:“记者某天在怡园观剧,适王克琴正演‘游龙戏凤’,王饰凤姐。有云:‘军爷虽有钱,难买娃娃不卖之物!’记者认此二语,恰合王克琴身分人格,故当时为之喝采不置。但据本日报载落花有主新闻,似王伶已将择人而事,按诸往事,昔何倨傲,今何屈服?岂真自伤老大,有厌倦风尘之意欤?不然,何前后如出二人也。”
注:军爷有钱二语,出秦腔戏凤剧中,二黄之梅龙镇则无有也。
此评语之妙,即妙在“军爷有钱,难买娃娃不卖之物”二语。盖王克琴于清末,在津埠演剧时,与杨翠喜同班。杨为青衣花衫,王则纯粹演花旦戏。彼时贝子载振因公过津,段芝贵等宴之剧园,载振既观王伶唱做双绝,赞不绝口,为之留连累日,始返京复命。小段知振所属意,乃密商王伶亲属,愿以十万元购王克琴,献之京邸。时载振身为亲贵,已列卿贰,并参机要,权势赫奕,炙手可热。王家属与园主,均以为富贵逼人,机会不可错过。顾克琴则坚称不愿,谓若逼勒过甚,宁以身殉云云。其事竟不谐,段不得已而思其次,始半其值,为杨翠喜赎身,并特制青幛蔽车,连夜密送北平(旗人家规如此,读《红楼梦》便知)。不料事为御吏赵启霖所闻,具摺参劾。结果,小段革职,振贝子亦连带去职(某部尚书)下野。案白,朝野震动,而克琴不以富贵移其素志,其名亦因而大彰。初不意十余年后,段之与王,乃复有此一番遇合因缘,意者王伶亦自伤沦落,故迎拒之间,遂不免失其操守耶?是以评语引军爷有钱二语,作责备克琴口气,最为适当。然谚有之:“打人勿踢人痛处。”用此以讥讪段王,文字诚妙不可思议,其如段之衔恨由此益深,对《大汉报》同人遂必去之而后快矣!
三 胡石庵被逮
此时小段虽已挟嫌,顾犹未遽然有所动作也。且报章纪事出现之第三日,突由怡园送一启事来刊,启事由克琴具名,大意谓本人厌倦风尘,决于最近辍业,不再出演。惟感于顾曲知音之雅,拟择期将生平拿手好戏,在月内连演三夕,以为最后纪念,届时并附赠本人便装照片,每座一张等语。此启事不载他报,专刊《大汉报》戏码栏,表面上为解释外间流言,实际不啻是对《大汉报》之纪事时评,作一总答复,而其赠送相片,则为一种无形的辩白。盖既随贵人作妾,即断不肯再以色相供人牺牲,其理由无待详剖,其用心良苦矣。惟有可注意者,则小段始意,似尚有所顾虑,恐为清议讥弹,故授意克琴刊此启事。假使《大汉报》若于此后遂不复更事攻击,则文字之祸或可缓作,亦未可知。无如当日编辑同人,直如初生之犊,不知军阀虎威之可畏。且复不明事理,即根据王克琴启事,而责其不如期履行。于是第二短评又以发刊,文中有观众望穿秋水,何以克琴之芳影芳踪至今杳然等语。越三日又作一短评,标题日“鼎足而三”,谓昔杨翠喜之从振贝子,刘喜奎之媵某公,并今之王克琴得侍贵人,可谓鼎足而三矣。此则真如世俗所谓“催命符”,披露甫一日,而《大汉报》同人,遂全体入狱矣。
语云“蜂虿尚且有毒”,而吾人乃“撩蜂拔刺”之不已,则其遭毒害也亦宜。盖当日颇传段之于王克琴,将如密献杨翠喜于振贝子之故事,并非购以自娱,实以献之袁大太子云台也。而《大汉报》时评,又似暗为点破,谓“王伶干呼万唤,迟迟不出,使记者顿忆北京政治舞台,黑幕之中,大有人在”云云。实则原文乃为徐世昌而发,顾段氏做贼心虚,误认此语所指为洪宪东宫,遂不觉勃然大怒(段因《大汉报》屡揭王伶事,故极注意是报,每日派有心腹,逐张检阅),而大狱以兴。段氏意谓此时再不先发制人,必将其美人妙计暴露无遗。犹忆祸作之日,为民三年三月十七日,汉口所谓稽查处者,承段密旨,以稽查员数十人,布防于汉南旅馆,而由督署副官一人,投刺谒胡石庵。时在晨间十时,胡犹未起,当款留少坐。胡左右有与各稽查素稔者,睹状,知事不妙,力阻胡勿出,并代策划,从间道遁入租界暂避。胡不之允,立起与晤,该副官谓段都督命来相邀渡江,作私人谈话,决无恶意等语。胡慨诺,命雇肩舆送至输渡,而稽查员等则佩武器,徒走随从,如解要犯焉。既至武昌,段遂下手谕,将胡交陆军审判处矣。
四 报社同人由警署解军法处
当汉口旅社情势严重时,武昌报社亦早有报告。是时编辑同人除金君缄三先期请假旋里外,余于下午一句钟已齐集。盖当日报章采访编辑事,均极幼稚,每日三大张,至迟夜问八时,概已截版,往往十二时即可出报。非如现在各报编辑部,必至十时以后始开始工作也。
同人会聚后,当然对胡被逮事加以研讨。惟总社既略无动静,众亦皆有“祸福与共”之概,并无人作走避之想。倘此时有提议及此,无论编辑六七人,即全体解散,亦尽有摒挡之余暇也。虽然,谚谓“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”者,实为吾人处此乱世之良好教训也。
段既将胡下狱,其对《大汉报》之处分,尚未有何表示。乃有某走狗久思媚段,苦无机可乘。至此乃密告曰,都督既捕胡石庵矣,若仍听该报照常出刊,则其言论必将谋不利于我公。曷弗罗织之,一网打尽,免其目日絮聒乎?段闻之喜,立授意警厅崔振魁。崔即率探役匡某,并武装警士多名,至报社围捕查抄。经此辗转俄延,总社空气紧张,已在下午五时后矣。最可哂者,崔见社中职员众至百余人,大惧,恐将拒捕,乃由电话复召来队士四十人,严守前后。来往之人,无论是否本社职员,皆准入不准出焉。
既而至九时余,警所电话至,命将编辑部全体同人及司帐二人、经理一人、机器房、排字房管理各一人等,先行送押省会警察五署。余等在警署,拘禁凡三日,除不能外出,初无所苦。至第四日下午五时,始由陆军审判处派员前来,按名签提。若照今日训政约法第二章八条的规定:“人民非依法律,不得逮捕拘禁审问处罚。人民因犯罪嫌疑被逮捕拘禁者,其执行逮捕或拘禁之机关,至迟应于二十四小时内,移送审判机关。本人或他人并得依法请求于二十四小时内提审。”则使当日于人民权利即有此最低的保障,吾人即不至更受军阀非法的摧残蹂躏。退一步言之,即使遭其蹂躏摧残,吾人亦可向法庭依法控告矣。吾人推论及此,盖所以明约法关系之重要,吾四万万同胞,无分性别,皆有熟读者明了之必要也。
濒行,承鄂籍警员密嘱,谓诸君身畔若有何文件信札,宜各人检点净尽,以军法处检查严厉,恐惹案外嫌疑也。此君照料甚周,情殊可感。余等十三人一行,由军警三十余名押解抵军法处,沿途观者不知系何要案,皆代为蹙额。尤其在军法处厅事前,有探役逐个计数毕,愀然告其同伴日:“此一案今日收入者共十三四人,异日释出,不知有一半生存否。”余等分明闻之,虽知为不祥语,然不解所谓。其后询之看守员,始知小段任内,案无论大小,凡涉政治革命者,定案之后,必戮其过半数。如某一案共获十八人,则至少必处决十人以上,余始分别判徒刑焉。其他视此类推,因此余等既就逮,知者皆意其必难幸免,不觉代为之危!
五 对簿公庭
解役驱余等入待质室,即在法庭间壁。至此始向同人身间搜检殆遍,甚而袜底裤裆,亦一一抚按,盖恐密藏利刃毒品,图自尽也。此乃若辈责任所关,不得不尔。无何,另有看役偕石庵至,视之,尚未加刑铐,而神色之问,亦无他异。余等固知获罪段氏,由于王克琴之一桩公案,然此非可“打官话”之事也。故丁愚庵首询所以见逮之原因,石庵日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,小段已交下新闻二十余则,指为泄漏军事,将以“通匪”大题目,致吾辈于死地,故今日必得诸君前来当面一质也。
先是小段既捕石庵,盛怒之余,不欲发交审讯,便拟执行枪决。后经王嵩儒、吴跃金、金煦生等再三缓颊,及副总统黎黄陂由京来电解释,意始稍回。然而死罪已免,活罪难逃,当派员于《大汉报》近期十日内,在一二三张,每张剪下新闻三四则至十余则不等,皆涉军事内容者。彼时正白狼窜扰陕豫两省,《大汉报》特辟“中原狼祸纪”专栏,以记其事。所剪新闻,尽属此栏,谓为有意与白狼勾结,暗通消息,故将此等重要军情,输送彼方,所谓“通匪”之证据即此。从表面视之,固为军阀假公报私,故入人罪;然非诸人从中斡旋,虽欲求兹末减,尚不可得。盖当余等被拘警署之日,正暗幕中诸人尽力之时,所以延宕至三四日,皆由文电往返需时也。
阅者试思,当人权全然没有丝毫保障之日,个人生死,一凭军阀喜怒为转移。而报纸纪事,关于军事者既甚多,任何一条,不皆可以“泄漏军机”周纳锻炼以成罪案耶?故同人入狱之际,外间盛传种种不吉消息,实则经过情形,亦颇严重。至今思之,亦只可谓之得邀天幸耳,而对本案维持最得力者,当推程汉卿。程时为军法处长,谆嘱法官,务于同人予以优待。故堂讯时,并呵斥亦未相加,惟将段所发下新闻,逐条询问,某条为某人负发稿责任,如是而已。盖段之意注重在石庵,而程则密商石庵,将诸编辑一一传到,有过可代分任,分则罪案即较轻也。
对簿既毕,已入暮,命将一行十余众,一并收入“大号子”。大号子即军监,前清江夏县署之模范监狱也。内分有、耻、且、格四号,每号有室十二间,每间可收四人。此时收监之支配,其主权属诸看役,彼乃以温蔚章(经理)、颜观棠(撰述)、彭蟑庵(小说记者)、丁愚庵(编辑)四人共收在“耻”字某号内,而将余一人收编于“且”字二号。此号内原来已有三人。狱例,牢囚对新来人犯,有百般欺凌,须将所带银钱衣物,一一取出共享,方可免其执贱役者(如添饭倒水扫地之类)。军监所收虽多政治犯,此类积习,要不能免。
六 大号子的一夕
狱中定例,为早间八时开封,晚八时收封。所谓收封者,即于各室外加铁锁、熄灯,俨然黑暗世界矣!室中四人,作楚囚相对而已。然开封云者,亦不过在本号内十二室中,可相互来往谈话,或于室内外散步已耳。
余被收入且字二号尚未届收封时间,故本号内所有案犯,亦即多半为革命老同志。闻有《大汉报》记者被逮,皆群集室内,详询案由。余乃将经过演述一遍,众闻之,鼓掌称善,表示欢迎,狱中人互呼日“难友”。按:此一称谓,吾人往往于《水浒传》内时时见之,不图此日亲闻人之以“难友”呼我也。余和石庵韵有句云:“登场白笑书生拙,到此才知难友多。”彭蟑庵谓押多字极沉痛。
余讲演之顷,不意乃得晤故人。盖且字一号内,有胡雨村君,黄梅人,前清《大江报》经理也,与余别且三年矣。此时难中把晤,分外亲密。于是一切食宿皆赖胡照拂,遂减少许多困苦。因余等被褥当日未能送入,而是时方当夏历二月中旬,天气骤变,兼有微雪,夜间尤奇寒。胡雨村力嘱二号内之某君,分其被之半以暖余,得以勉度一宵。次日询之丁、彭等,则尽夜不敢睡眠,互解皮衣,促膝而坐,以待天明,苦可知矣!迨次晨,雨村又送茶点至,时未启封,而一二号间,从前壁上曾共一电灯,留有洞隙可以传递食物。饭时,雨村所食,为厨房另备者,复呼余共餐,情意殷至可感也。
次晨八时,启封,赴本号栅栏总口,取面水时,且字与格字号正相对。丁愚庵亦隐身栏中,大声唤余日,观此形势,他日定案,不知系枪毙,抑处十年八年徒刑也。言际颇抱悲观,几于堕泪。而余殊不动心,但亦无从慰藉,唯唯而已。
早饭后,忽闻外间有人唤余名日朱伯厘,众难友皆云,案情紧急,殆将复提堂讯矣。余立取帽在手,步至栅外,则监狱官李国琛方傲然俟于巷中,由看守长传语日:“奉处长谕,安置诸位于特别优待室,各位行李既尚未取来,可就此随往。”此时狱官则指点诸役,扫除污秽,整理囚室,众皆屏声敛息,其威严可想。
既做狱犯,亦有阶级。如陆军监狱内,最高级之人物,则处之办公处,如轮船之大餐间;次为特别优待室,如轮船之官舱;再次为优待室,如房舱;最下为大号子,如统舱。盖凡四级焉。程汉卿之意,于昨堂讯后,即拟将余等收入特别优待室。惟因原有多人拘此,而本案人多,房屋恐不敷分住,故连夜将各犯移置优待室,始将同人转来。经过一番腾挪,遂不得不屈我等在大号子中受罪一晚。特别优待室与办公处仅一墙之隔,兼有门可通,虽门已锁闭,但可与石庵在门外通话,因石于定案前,即拘囚办公厅内也。
七 在特别优待室
余等转入特别优待室,及午,经理人温蔚章,即以保释出,此亦程汉卿之意。盖馆员全体入网,温不出,即无人代供奔走也。次日复提讯,则将所有新闻,逐条根究来源。实则阶囚与座上官,皆知本案背景为王克琴事触怒小段耳,但既打官话,则又不能不敷衍外间耳目。中国的公事,其可笑大抵类是。
复讯既毕,而定案迟不发表。此时余等不仅时与石庵隔墙共话,并可与大号中人互通音问。看守役室虽距离甚近,以处长相待甚优,亦不之禁。惟难友以罪状延不宣布,颇代担忧,时致函来相问讯。不知程汉卿授意法官,于全案诸人,除石庵及一二编辑外,概不牵累。又与段意不合,公文往复,至四五次,卒之将石庵判处三等有期徒刑,禁三年余。余人或三月五月,多五等徒刑。惟余所负责任系本省新闻,而嘲骂段氏者即属此一张,故独判四等,仅次于石庵一等也。迨定案之日,距余等入狱,已一月余矣。
宣判之次日,遂将石庵亦移入特别优待室内,程汉卿并饬役裱糊寝室,每日开饭一桌。此项伙食,与狱中服务职员所食相埒,狱中谓之上饭,非囚粮也。而监狱吏李国琛,虽亦程之部属,辄思借本案以阿媚小段,睹程所为,颇不谓然,但亦无如之何耳。
幸石庵为人颇能达观,虽处逆境,曾不自馁。每日强迫余与丁、彭二人饮酒赋诗,不醉无休。不及一月,倡和之作已成巨帙,号日《楚囚唱和集》,《大汉报》复活,原作皆一一载入副刊。惜稿既散失,今报亦无存矣。
个人的思想,是随环境而变迁的。思想有了变迁,当然由此思想而构成的文字,其所表现也就纯粹发生差异,非可以寻常目光来相判断矣。
《楚囚唱和集》中诗文,其精神即完全倾注在文字冤狱,其措词立意,有为外间人所绝对感想不到者。吾人身当其境,曾不自觉,及过后思之,亦不知当日此等词义,究从何处得来也。余等与石庵合居未久,而惨痛之纪念即以降临。缘《大汉报》出版未久,全国报馆即开大会于上海。余遂衔社命前往与会。石庵乃以本省新闻属之同志余君慈舫。此君笔锋甚健而性极刚烈,嫉恶如仇,于官吏之贪污不法者,检得证据,必于报端尽情痛诋,不稍宽假。以此被小人挟怨衔仇,亟思乘机报复,而君不之知也。会江西事败噩耗传来,君本赣籍,痛邱墓田庐为人蹂躏,乃辞报社职务,只身潜返原籍,将谋连络党人,共起讨袁。此二年冬间事也。
至三年春间,君复莅汉上,则携一爱人与俱,且曾来社小住。旋于外间僦居既妥,始复辞去,而此行目的为何,则秘不告人。虽以余等同事之久,相知之深,亦未以半字行藏相示。及余等入狱,睽隔不过月余耳。
八 余慈舫的惨毙
陆军监狱之特别优待室,本前清江夏县典史衙署之所谓上房所改。于室之墙外,辟房二间,为看守诸役寝室。过去为横式院落,院之对面,即有耻且格四大号子。立于优待室栅前,可以望见号中收录罪囚,故凡有新收人犯,我等必知之。是日看役施某,忽奔来询问云,《大汉报》编辑,有余慈舫其人否乎?众据实答之。施云:《大汉报》人员何多不幸,今余慈舫又被捕矣,少刻即将收进狱内,且闻案情颇为重要也。
我等闻言,甚为惊讶。无何,遥见狱卒提灯,导一人,镣铐叮当,步履跄踉,隐约间观其身段高矮,确为慈舫无疑,惟行动须人扶掖,似已备受酷刑。可怜柔弱书生,讵能胜此?同人虽亦身陷缧绁,然至此不暇白悲,争欲代为设法,先解除其刑具。乃以案情严重,关防甚密,竟无能为力,惟以数字寄至号中诸友,嘱其尽力关照而已。
余慈舫入狱之后,仅五日,看役又来告日,余案已讯结定案,今日即送往汉口执行矣。我等闻言,知余必无辜,惟相对惨然而已。十二时,果见对面有卫士狱卒,拥慈舫出,垢面囚首,已无人色,一瞥之间,遂不复见。及晚间收封,我等详询,始知余案共五人,皆送至汉口后湖空场枭首。而是时斩刑久废,刽子手均已改业,是日为慈舫服务者,系一兵士,视杀人为儿戏,强欲执刑,讵举刀而刀不入,闻先后共斫八刀,始死。盖新闻记者死事之惨,慈舫实为第一人。石庵闻之哭失声,我等皆有诗吊之,载《楚囚集》中。至其结怨招尤,另有原因,当为述专篇以纪。
《大汉报》之役,所有编辑撰述全体被逮,其外间任奔走营救者,仅一释出之会计主任温蔚章。凡需握管为文之事,竟无人为役。且彼时形势严重,即属同业,亦无人具同情以伸正义,恐触段氏怒也。然我等在狱,则互为秘密工作,仍以公道之主张,乞灵于文字,将本案经过纪述详尽。自狱中密寄友人,使遍寄平沪各大日刊,代为披露。内惟《神州日报》,根据原文,一字不易,刊入要闻栏,且题日“冲冠一怒为红颜”,用梅村句,最为洽切。
先是各外埠报社驻汉记者,虽将《大汉报》被禁事发出专电,顾于内幕里因多不明了。世以民国成立,《大汉报》鼓吹有功,而酬庸之典,该报不与,反而遭此意外摧残。故案发之日,舆论惜之,及我等狱中纪事之稿一致刊出,案由始大白。上海某报对段攻击尤力。段于逮捕同人后,本欲快所欲为,不意各报将隐秘暴露无遗。事为段之第三妾所闻,大不谓然,力阻段氏,不令复纳新宠。段外惭清议,内慑阃威,卒之好梦难圆,徒贻话柄。而克琴亦遂匿迹销声,去之江北,经人撮合,得侍张勋。“美人多半凤随鸦”,张勋与段芝贵,同为一鸦,在王伶诚不足惜。不过段氏冲冠一怒,倒行逆施。所为者娟娟此豸耳,乃其终局,仍不得享一朝艳福,眼见所欢为人攫取以去,能不气杀?而同人虽居网罗,复得假手一纸通稿,使彼枪夫兽欲,终不得逞,孰谓书生之笔不敌武夫毛瑟哉?本案冤抑沉沉,阅之令人恼闷,惟此一着为差强人意,足使当日局中今日局外者同称一快耳。
九 花冢的告密趣剧
当民三之际,赣都督李烈钧讨袁失败,黔省蔡锷未举义旗之先,鄂中党人密谋发难者,前仆后起,踵趾相接。而因机事败露,被逮入陆军监狱者,亦以此一时最多。全监仅能收容六百余人,而段芝贵在任时,竟囚禁政治犯达千人,实有人满之患。于是程汉卿等乃谋疏通方法,将刑期不满五月者一律释出。丁愚庵、彭蟑庵两人,皆订五等有期徒刑三月,除未定案前,准以二日折一日计算外,在狱之日,仅及百分之五十耳,亦得乘此机缘,交保开释,无殊死囚之遇大赦也。
丁、彭行后,特别优待室中,仅余石庵及予二人而已,旋复收入熊穆卿、邓狂言等共九人。熊本素识,邓属同业,此外尚有军官数人。有蠢然一事不知者,亦因株连牵累,以致入网,实则论其知识,不唯不足以称政治犯,并一普通囚徒之程度,亦相差甚远。故伊等之来加入,难中固赖以少解寂寞,然滑稽趣剧亦由此发现矣。缘优待室中,本有横宽小院落,可植花木,石庵于此略事栽培,兼有外间友人所赠杂卉,当春暮花残,乃倡为葬花之举。于是掘地瘗花瓣,垒以土,磨小石为碑,号日花冢。征诗狱中同人,凡成一诗或一词者,皆得列名碑上,藏之土中,以留他日纪念。
是时狱中人材极盛,擅长文学者颇不乏人,此议一唱,众皆赞成。惟目不识丁之匹夫,则不免相形见绌,忌妒之心既萌,遂思得间实施陷害矣。优待室中有营长(彼时尚称管带)明某者,一贪鄙无耻之小人,以不名誉之案情,被判处监禁十四年。本系于大号子中已数年,旋托友人再三向当道要求,始迁入是间。睹石庵声望交情,无不远出己上,亟思有以中伤之。会有侦探雷某,在外问做案被犯,亦被发交军监。狱内难友,最恶此辈侦探,恨其无恶不作,专与党人为敌也。故每收一侦探,狱内必尽私法以惩处之。雷既被捕,明独贿买看守,与之暗通消息。久之,竟附会葬花一事,公然向北京陆军部告密,谓石庵等在狱开堂放票,秘密联盟,推程汉卿为都督,胡石庵任军事,某也任外交,某也任财政,凡花冢列名者,皆不漏一人。意盖欲借此邀功,希图减轻本身刑罚也。此项告密禀函,由北京陆军部邮交小段查覆,段复将该件交程汉卿阅看,并未深究。盖其措辞过甚离奇,虽以段之无识亦不置信,兹事发生,程汉卿乃嘱属员提讯明、雷两人,均供认联名出首不讳。因判雷处长期监禁,明仍发交大号守法,免其上刑,惟不得再予优待。于是此一幕趣剧,始告终焉。
是年八月,段奴(二字乃石庵赠段芝贵者)经袁电调入京,鄂督任交第二师长王占元暂代。石庵太夫人挽请武汉商会同人向王具保,要求将石庵即予开释。王谓:“段对人言,疑我(王占元自谓)谋夺其位置,《大汉报》案,为段所注意,倘于其尚未开缺之先,即将石庵释出,段知之,岂非益增其怒乎?固知石庵之冤,然今非其时,若政府以鄂任授本人,则命令朝下,夕即释石庵矣。”又逾月,袁世凯果令王占元继段任鄂督军,王亦不负前言,旋即释石庵于狱。其后石星川等在荆州独立,以檄数王占元在鄂八大罪状,是时石庵已将《大汉报》移汉发行,遂披露檄文。王占元大怒,立饬邮局禁止邮递,并不许在汉售卖,此又《大汉报》遭军阀嫉视之一余波也。
未了还要声明的,就是以上“大汉报同人入狱”经过一段文字,并不是现在的回忆,乃是十八年应《中西报》的征文而作。今只将其略加整理删削而成此篇,其文前的标题,也是雪斋君所代拟,这是著者应该向读者忠实报告的。
(据《辛亥革命史资料新编(全八卷)·第一卷》,章开沅、罗福惠、严昌洪主编,湖北长江出版集团、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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