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抗战时期我国敌占区出版业的奴役与反奴役斗争
(2008-5-4 16:26:25)
出版与近代文明

  王建辉著 河南大学出版社  2006.4
  《出版与近代文明》是作者的近代出版史论专著。本书既有学术大视野下的宏观研究,也有近代出版史的微观研究。
  河南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营销部
  联系电话:0378-2825001

李雅
  日本自明治维新富强起来以后,很快走上了军国主义的道路,开始迫不及待地将侵略魔爪伸向周围邻国。1931年9月18日,日军侵占我东北,揭开了第二次对华侵略战争的序幕。1937年7月7日,日军策划了蓄谋已久的“卢沟桥事变”,暴露出全面侵占中国领土的狼子野心。自1931年“九·一八事变”到1945年抗战结束,长达14年时间里,我国东北、华北、华中和华南大片国土,先后被日军占领。敌占区的出版业,特别是昔日书业发达的沪宁平津地区,在继日寇的劫掠和破坏之后,又被敌伪接管和控制,异化为一段扭曲和畸变的区域出版史。
  野心勃勃的日本帝国主义者,为了实现长期占领中国的卑鄙目的,将军事侵略和文化奴役,双管齐下。控制出版是日寇进行思想统制的重要手段之一,一方面严禁任何稍具民族意识的书报刊的出版与传播,那些明显抗日、排日的出版物更是予以彻底肃清,另一方面则别有用心地大肆宣扬其所谓的“建设新东亚”、“日本在中国无野心”、“神圣防共战”、“中日亲善”、“中日提携”、“共存共荣”等言论,以欺骗世界和中国人民。无论是前期的东北,还是后来的华北、华中和华南,敌寇办的日、中文书报刊,都充当了文化侵略和舆论欺骗的急先锋。这些直接为其法西斯侵略张目的出版物,部分是在日本编印运到中国发售,部分则直接选择在沦陷区出版。有人作过统计,整个伪满时期,平均每天涌入东北的日本报纸15余万份,杂志2.2万册,书籍4.9万多册,[1]日寇在沦陷区出版的报纸有198种,杂志94种,大部分集中于平、津、京、沪等各大中心城市。发行组织上除了普遍设立书店、书摊、推销处外,还对不同区域采取硬派、散发、赠送、奖阅和伪装发行等多种发行形式,赤裸裸地实施其“大量制造”,即所谓“数量战胜质量”的出版发行政策。[2]
  日寇除了直接参与出版活动外,他们更多的还是间接利用傀儡政权作“代理人”,推行其丑恶的出版文化政策。伪满州国、伪蒙疆联合自治政府、伪中华民国维新政府、伪国民政府、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等一批傀儡政府,在日本帝国主义的直接操纵和控制下,先后在不同的沦陷区粉墨登场。一群寡耻鲜廉的无行文人和政客,自甘堕落,下水充当敌寇的爪牙。这些生于中华国土却为外族主子效劳的汉奸群丑们,比日寇更懂得国人心理,更善于应用出版策略。过去“日本人的宣传方法非常拙笨,他们简直连苦药要加糖衣都不晓得,而是扯着耳朵灌你”的这样一种局面,[3]随着汪伪政权的上台,得到很大程度地改变。汪伪国民政府中的汪精卫、陈公博、周佛海等中心人物,以前就熟悉出版,深谙出版对政治统治的作用,兼之当时日寇在战争形势渐次于己不利的情况下,调整了对华文化政策,从原来的“作战第一主义的宣传报导政策”,向“掌握民心”“民心建设”“新文化建设”的宣传政策转变,汪逆们顺从主子的旨意,想出种种卑鄙阴险的手段,对沦陷区人民进行奴化宣传和出版控制:在出版思想上,汪伪歪曲和篡改了孙中山先生15年前提出的“大亚洲主义”口号,[4]把自己乔装成孙中山先生的“忠实信徒”,使其“和平宣传”更具有理论色彩,同时更具有欺骗性和迷惑力;在出版体系上,从伪中央到地方,先后设立了一系列出版统制机构,如中央报业经理处、中央书报发行所、中国文化总会等,统管印刷机器设备及纸张的采购分配,统管各分区出版宣传业务的指导,统管书报刊的发行;在法律法规上,出台了《出版法》、[5]《中央书报发行所章程》、《中央报业经理处章程》和《著作权法》等一系列反动检查法规,极尽舆论钳制和奴化教育之能事。以上种种措施,表明了汪伪政权在出版文化专制上,已实现了从组织到理论的体系化、理论化和法典化。[6]
  其他傀儡政权的出版宣传手段,可能不及汪伪那么高明,但进行文化统制的实质,却没有什么两样。伪满的弘报处,[7]伪蒙疆的蒙疆新闻社,伪维新政府的宣传局,承担着各自区域内统制思想、文化、宣传、出版的总机关。严密出版统制之下的各沦陷区出版业,了无生机可言,闻见最多的是那些官宪和半官宪的报刊,受到傀儡政府直接或变相的资助,厚颜无耻地高唱着“和平反共建国”的滥调。在“报销文化”的出版物之外,尚有一些无关现实政治的故纸堆类学术刊物,和一些纯粹消遣性的文艺类书刊,这已是没有出版自由的敌占区出版业,仅存的一点可怜生存空间了。那些原本为各民营书局编印发行的中小学教科书,已被敌伪接管而去,作为他们麻醉毒害人民,进行奴化教育宣传最有力的工具之一。东北伪满的满洲图书株式会社和满洲书籍配给株式会社,华北伪华北政务委员会的新民印书馆,华中伪国民政府的华中印书局和三通书局等,[8]均属于官办的御用出版机构,掌管着各自区域内中小学教科书的编印和发行。
  各敌占区先后建立起来的多个傀儡政权,是日本侵略者在妄图鲸吞整个中国的不良居心下,采用的“分而治之”的产物。在政治手段上既“分而治之”,相应地,在文化上也就互不通声气,[9]因而各傀儡政权统辖下的出版业,呈现出两两之不同,东北与华北有别,华北与华中华南又互异。相比较而言,敌伪在东北的新闻出版管制较为顺手,华北的北平和天津次之,最为棘手的是华中和华南,特别是上海租界的“孤岛”和英属领地的香港,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前,乃为敌占区的罅隙之地,也是抗日出版活动的中心,敌寇一时的鞭长莫及,而令其最为头痛不已。
  在上海,随着松沪之役的强力破坏,和大批出版机构的陆续内迁,上海的出版业不再像昔日那样,执全国出版界之牛耳,尽管如此,由于得靠租界的庇荫,和上海特殊的经济环境及交通条件,沦陷后的上海出版业在敌占区乃至全国,依然有着十分特殊的重要性。这种重要性不仅表现在上海出版物的数量,远远胜出沦陷区其他城市,出版物内容也相对要大为丰富,更为重要的是,在租界“孤岛”里,活跃着一大批爱国出版工作者,他们出版的抗日书刊,传递抗战信息,宣传持久抗战必胜的道理,极大地鼓舞了沦陷区民众的战斗信念。像《中美周刊》、《正言周刊》、《华美周刊》、《正言文艺》、《文林》、《文综》、《奔流》、《文艺丛刊》、《上海周报》等这样一些鼓吹抗日的刊物,无异于插入敌伪胸膛的把把锋利匕首。像《鲁迅全集》、《资本论》、《西行漫记》这样一些在当时风行一时的译著,可看成是与敌伪反共宣传展开的面对面文化交锋。在“孤岛”上海,没有随众撤离的各书店出版工作人员,在总部总店迁走后,依然在上海的分部分店里,继续着旧书的重印和少量新书的出版,同时还肩负着大后方和敌后根据地的印刷造货任务。因为“孤岛”期间的上海,较之于内地,印刷物资供应充足、印刷设备及技术条件优越,且价格又很低廉,兼之当时日本与英美法等国尚未交恶,海上交通尚未中断,所以许多内地的抗日书刊,选择在上海印制,再通过海路辗转运送到全国各地。这对大后方和根据地的抗日出版事业,无疑是一个莫大的支持。发生在“孤岛”租界里的这些爱国出版活动,敌伪自然不会坐视不顾,一面对租界当局施加压力,同时对爱国出版者进行威胁利诱与伺机迫害,一面在租界里大办御用报刊,与爱国出版直接唱对台戏,争夺出版文化宣传阵地。正是这些“领了津贴,出几百本,内容八股,译文不通者,比比皆是”,[10]加上“孤岛”中其他文化性的和营业性的报刊,一时间衬托出上海报刊出版的一度繁荣。
  迨至“一二·八”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,日军侵入租界,所有抗战意识的报刊均强行叫停。1941年12月26日,日军将商务、中华、世界、大东、开明、光明等8家出版企业,以抗日出版机关为名,悉数封门检查,后经整顿重新开业,各家也仅以存书应市而已。敌寇既已占领了租界,昔日的忌惮不再,便在出版管制上又重施其故伎来,先是发起成立“中国出版配给公司筹备委员会”,作为统制出版的机关,[11]后因商务等5家中国书局的“以拖为拒,筹而不办”,[12]在筹备一年后宣告流产,而另行产生了纯由中国出版商集资的中国联合出版公司。该公司是在人为刀俎的情况下,于1943年6月1日成立起来的一个联合发行机构,主要以商务、中华、世界、开明、大东等5家大书局为骨干,除了出版《学术界》月刊外,发行了三年半一共7期教科书。
  而与上海租界同为外国领地的香港,是位于华南的又一块政治飞地,就出版战略地位而言,正可与上海形成犄角和后援。商务印书馆、中华书局等大出版机构,早在战前就已意识到这一点,在香港买地皮建厂,以应不测,沪战发生后更是一度将总管理处迁沪入港。抗战军兴,东北、华北、华中等沦陷区的大批文化人,不甘作亡国奴,走马此地,共同促进和推动了香港出版业在战时的繁荣。华南沦陷以后,香港在沦陷区的重要性与上海“孤岛”一样突出,日寇虽然环伺于四周却又一时无可奈何,爱国出版者便见缝插针,把香港建成同上海“孤岛”一样的抗日出版绿洲,和同上海“孤岛”一样的大后方印刷造货基地。特别是在1941年“皖南事变”之后,一大批直接来自大后方的文化界、出版界人士,避祸于香港,掀起了香港第一次文化出版高潮,[13]直至1941年12月日军登陆香港,一时繁荣起来的香港出版业,才突然的沉寂下去。
  在抗战时期的整个沦陷区出版业中,只有香港的出版,因缘际会地从落后变成了进步,可算是个在特殊条件下的个别例外,其他的敌占区出版业,无不出现了极大的倒退,即便是有租界可以庇护的上海“孤岛”,亦难逃厄运。想想战前的上海,各大书局争相出书,而沦陷以后,却由报社和杂志社充任了图书出版的主角,盛衰之判然,令时人有不胜今昔之感。[14]敌寇的横行肆虐,扼杀了沦陷区出版业的勃勃生机。一批民族败类的为虎作伥,加剧了出版业的萧条冷落。然而,即便在这样肃杀的腥风血雨中,我们依然看到许多爱国文化人和出版者,不食周粟,保持着可贵的民族气节,甚至直接拿起出版作武器,为抗日救亡奔走呼号,策略性地与敌伪的反动宣传,进行秘密形式的,甚或是直接公开的斗争,上演着一场奴役与反奴役,控制与反控制的悲喜剧。
  
  
  
  注释
  

  [1]叶再生:《中国近代现代出版通史》,1020页,北京:华文出版社,2002。
  [2] 臧剑秋:《敌寇在沦陷区的出版发行》,见:《中国出版史料·现代部分》(第二卷),233页,济南:山东教育出版社,2001。
  [3]王达:《沦陷时期上海出版界之回忆》(上),《大公报》,1947年10月23日。
  [4] 注:孙中山提出“大亚洲主义”的真意,是希望亚洲各国人民以中日两国为核心,平等地团结在一起,共同对抗西方帝国主义列强对亚洲的侵略,与汪逆承认日本在建立“东亚新秩序”中的霸主地位迥然不同。
  [5] 注:汪伪政府起草颁布的《出版法》,将审查权力下放到地方一级,规定不经核准登记的新闻杂志不予以刊行,并且在各重要城市建立了新闻检查制度。
  [6] 《江苏民国时期出版史》,305页,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1993年
  [7]注:1932年伪满洲国刚建立时,就在国务院中设资政局,以控制舆论,1933年,日帝废资政局,设立情报处,1937年将情报处扩充为弘报处。
  [8] 注:汪伪以前的维新政府教科书,由华中印书株氏会社编印,汪伪国民政府建立以后,伪教科书改由华中印书局印刷,三通书局发行。1944年成立的中国联合出版公司,接收了三通书局的教科书发行权。
  [9] 芹曝:《北方文化思痛录》,《大公报》,1947年11月12日
  [10] 杨素清:《上海沦陷后两年来的出版界》,见:《中国出版史料·现代部分》(第二卷),245页,济南:山东教育出版社,2001。
  [11] 注:中国出版配给公司筹备委员会规定了5项任务:(1)统制中国一切出版物;(2)辅佐关系官厅之统制而与各学术文化团体联络,计划并指导一切出版事业;(3)统制出版物之一元的检查;(4)国定教科书之一元的配给;(4)与出版用纸统制机关联络而组织出版用纸的配给。
  [12] 曹冰严:《抗日战争期间日本帝国主义在上海统制中国出版事业的企图和暴行》,见:张静庐:《中国出版史料补编》,410页,北京:中华书局,1957年
  [13]王仿子:《1937——1949年的香港出版业》,见《中国出版史料(现代部分)》第二卷,449页,济南:山东教育出版社,2001。
  [14]杨素清:《上海沦陷后两年来的出版界》,见:《中国出版史料·现代部分》(第二卷),238——259页,济南:山东教育出版社,2001。
  
  
  
(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“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出版业研究”[05CXW005]的成果之一)
(据《出版科学》2007年第4期)
  
ID:2504 发布人: zxf 点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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